這種事,沒必要向廠長彙報吧。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猜疑,辦公室裡的氣氛漸漸微妙起來。
於莉隨即笑起來:“廠長,我和陸振華沒提這件事,你緊張甚麼呀?”
越是這樣說,廠長越覺得不對勁。難道陸振華說的“看著辦”,其實是暗示他要好好安排?
這種猜測太費心神,真是心累。
“我緊張?哪有緊張,我就是好奇你怎麼認識陸振華的。”廠長隨口找了個理由,掩飾自己的猜疑。
“偶然認識的,一次偶然罷了,不是甚麼重要場合。”
於莉言不由衷,廠長卻更覺得她在隱瞞。
偶然?好一個偶然,偶然到直接來找他要工作?這種事說出去,誰會信?
廠長臉上帶笑,笑意裡卻藏著刀,眼神裡寫滿懷疑:“於莉啊,其實你工作的事,我早就跟陸振華提過了。”
他放鬆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從容的姿態。
於莉看得一愣,前後態度怎麼差這麼多?難道自己說錯了甚麼?
“提過了?那他怎麼說?”於莉直接問。
廠長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果然,於莉確實和陸振華說過甚麼,否則她不會這樣問。
“哈哈哈,於莉啊,這樣吧,你先回去。我這邊再催催振華,看他甚麼意見。順利的話,最快明天就能上班,最遲也不會超過這周。”
廠長摸著下巴,神色沉穩。
於莉卻聽得一頭霧水。
“那就麻煩您了,廠長。”
“不麻煩,不麻煩。”廠長急忙起身,想送於莉離開。
“廠長請留步,我先告辭了。”於莉似乎沒察覺廠長對她的態度,仍帶著期待望向他。
廠長坐回座位,重新梳理起近期發生的事。
自從陸振華接手軋鋼廠,車隊的李隊長出事了,徐姐也被牽連,何雨水被安排進會計部門——那可是關鍵崗位,全是他的人。
現在又要安排於莉進來,雖然還沒直接證據表明她也是陸振華的人,但看這情形,恐怕也**不離十了。
越想越心慌,難道陸振華是打算一步步把廠裡重要崗位都換成自己人?
而且最近還聽到風聲,廣播室的於海棠似乎也和陸振華有關係,只不過現在沒人敢傳閒話了。
門口的保安現在是賈東旭和陳大力,這兩人見到陸振華都格外恭敬,甚至像老鼠見了貓。
不得不佩服陸振華用人的手段啊。
要不是自己沒甚麼把柄落在他手裡,恐怕早就被**掉了。
照這樣下去,恐怕不出幾年,這軋鋼廠就得徹底姓陸了。
說不定哪天,自己這位置也會被悄無聲息地換掉。
越想越怕,手心都滲出冷汗來。
廠長正愁容滿面地想著這些,起身想去倒杯水壓驚,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
他嚇了一跳,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廠長,你怎麼了?”陸振華疑惑地問。
廠長見是陸振華,連忙收起驚慌,強擠出笑容:“沒……沒事,剛想倒水,不小心燙到了。”
他隨口編了個理由,掩飾內心的不安。
“小心點。”陸振華提醒道。
“是是是,我馬上收拾。”
廠長低頭拿起門後的掃帚,不敢看陸振華。
陸振華覺得今天的廠長有點不對勁。
可他只顧掃地,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
“廠長,你……”
“啊?我怎麼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陸振華關心道。
“不舒服?沒……沒有啊。”
廠長心不在焉,聲音都有些發抖,讓陸振華更生疑慮。
“你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說?”
“沒有……”
一連幾個問題,廠長都低著頭回答。
陸振華也不再追問,坐下靜靜看著還在掃地的廠長。
不過打碎一個杯子,掃兩下就該完了,可他動作拖拖拉拉,明顯在拖延時間。
陸振華不說話,廠長就繼續小心翼翼地掃著。
他心想:怎麼還不走?今天真不想跟陸振華多說話。
“廠長,快一點,我有事要說。”陸振華看出他在磨蹭,直接催促。
廠長手一頓,只好把碎片掃到一邊,勉強笑著看向陸振華:“振華,有甚麼事你說吧。”
“你確定你沒哪裡不舒服嗎?”
“我真的沒事,身體好著呢,別擔心。”廠長樂呵呵地回應。
“那就好。上次你說要安排人的事,現在怎麼考慮的?”
廠長心頭一緊,怕甚麼來甚麼,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陸振華之所以提起,是因為來辦公室的路上碰見了於莉,只是沒有上前打招呼。
這次偶遇,讓他想起了這件事。
廠長一時無措,站在桌前搓著手,不知如何開口。
“是沒辦?還是沒想好?總得給我個交代吧?”
陸振華語氣平靜,可這話在廠長聽來卻格外刺耳。
這是來質問,還是另有意圖?
“振華啊……現在廠裡其實也不缺人,我真不知道把於莉安排到哪兒合適。”
“哦?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陸振華只是好奇。
會計室不是隻有一個人嗎?車隊也缺人手,雖說她是女的,在車隊打雜總沒問題吧?
銷售部不也缺人嗎?
這些他都清楚,難道廠長不知道?
見陸振華眼神帶著懷疑,廠長挺了挺身子,“振華,不瞞你說,這個於莉看上去有點不踏實,我怕她進來會惹麻煩。”
不踏實?!
這一句“不踏實”,倒讓陸振華來了興趣。
“廠長,你坐下說,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陸振華臉上沒甚麼表情。
可廠長心裡清楚,自己只是隨口一說,其實是不想讓於莉進廠。
能少一個是一個。
但陸振華現在要聽他的看法,簡直是給自己挖坑。
廠長在心裡罵自己說話不過腦子。
“咳咳……那個,我沒甚麼看法,就是隨口一說。反正……就是感覺吧。”廠長掩飾著慌張,隨口應付。
感覺?
陸振華更看不懂廠長了。他接觸過於莉,除了和於海棠性格不太一樣,並沒覺得她哪裡不踏實。
難道是廠長看出甚麼了?
還是兩人之前就有過甚麼?
陸振華更加好奇了。
“廠長,廠裡進出人事很正常。進人這一塊我一向信任你,你把關就好。再說了,這事是你上次主動跟我提的,你的看法最重要。”
“不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有甚麼顧慮?”
陸振華一番話,讓廠長更慌了。
“沒有沒有,哪有甚麼顧慮。我就是走個形式,最後不還得你振華拍板嘛!”
廠長似笑非笑,表情很不自然,明顯對這事有顧慮。
嘴上不認,表情卻出賣了他。
“廠長,你要是真有難處,那就我來安排,你看怎麼樣?”陸振華故意試探,想看廠長的反應。
果然,聽了這話,廠長身子微微一僵,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掩飾過去,“振華,你說了算。我就是把把關。不過這人也沒甚麼,就按你說的辦吧。”
口是心非的回應,叫人聽著就不舒服。
陸振華眉頭微皺,神色認真。
“廠長,我這麼說是在給你機會,可你始終不願告訴我實情,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
陸振華語氣強勢地追問。
那架勢,分明是不說不行。
廠長不自覺地擦了擦額頭,看來是逃不掉了。
“振華,其實她是於海棠的姐姐,親屬在一個單位上班,總歸不太方便。再說於莉那性格,在女工裡太要強,萬一在廠裡鬧出甚麼矛盾,我也不好處理。”
“看來你對她挺熟?”
“也不算熟,略微知道一點。”廠長說完,心裡稍微放鬆了些。
不管陸振華信不信,話已經說出口了。
沉默片刻,陸振華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這樣吧…既然答應人家了,不安排也說不過去。你是廠長,說話得算數。先給她安排個臨時崗位試試,不行就辭退。”
說完,陸振華站起身來,態度堅決。
廠長一時沒反應過來。
臨時工?
這不是明擺著得罪人嗎?於莉肯定不會願意。
“振華,這樣不太好吧?既然不打算長用,何必試用呢?”
“當初不是你先答應的嗎?”陸振華一臉意外。
廠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弄反了。
的確,是他先找陸振華提起於莉工作的事,怎麼搞得像是陸振華逼他安排似的。
他臉上頓時一陣尷尬。
“抱歉啊振華,我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就看你今天狀態不對,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今天我在這盯著。”
“沒事沒事,就照你說的辦。這樣我也不為難,全看她自己表現了。”
“這就對了。”
陸振華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
“對了振華,還有件事。”
“說。”
“西北城鋼化廠的王總,說想跟你見一面。”
鋼化廠王總?
要見我?
“為甚麼?”
“他沒具體說,就說下週三親自登門拜訪。”廠長也挺納悶,對方為何突然來找陸振華。
“那就等來了再說。你沒跟他說我很忙?”
“啊…這…”廠長一時語塞。
“哈哈哈,開玩笑的,等他來了再說。”陸振華表情玩味。
陸振華走出辦公室後,
廠長總算鬆了口氣。
剛才那番對話,回想起來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陸哥哥…”
剛出門,陸振華就被從會計室出來的何雨水叫住。
“嗯?怎麼了?”
何雨水見到陸振華,滿心歡喜藏都藏不住。
“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她手指絞著裙襬,臉頰微紅。
“還好,有事嗎?”
“也沒甚麼事,就是好久不見,碰上了跟你打個招呼。”何雨水的語氣低了下去。
看樣子何雨水似乎有甚麼事想對他說。
“雨水,有甚麼事就直說吧,不用這麼拘束。”聽到陸振華的話,何雨水的羞意更濃,甚至有些不敢看他。
“其實……也沒甚麼事,就是有點想你了。”
嗡——
陸振華腦子一懵,心跳快了一拍,兩人之間的點滴瞬間在腦海中重現。
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