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暴走族嗎?”
桃繪里眯著眼睛辨認。
“還是甚麼地下偶像團體?”
“哈,如果真有這喜歡這種型別的,那品味也是沒救了。”
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試圖從那幾張陌生的臉上讀出點甚麼。
不是梶原,也不是那天跟著他的石田——是幾張完全沒見過的面孔。
頭髮是那種染過之後又反覆褪色後的枯草色,穿著鬆垮垮的便服,一看就不是汐高本校的人。
“也許是豪作的朋友?”
“豪作那種性格的人,會有這樣的朋友?是被她教訓過的人還差不多。”
“照你這麼說,”
桃繪里的聲音警覺起來。
“他們豈不是是來找豪作同學的麻煩的。”
“很有可能。”
我看見豪作把優希護在身後,手已經搭在竹劍上了,擺出了隨時都會拔劍的架勢。
那幾個人往優希和豪作身邊靠攏,這樣的情形不止一次見過,鄉下成群結隊的野狗圍獵小動物時也是這樣的。
“——”
為首的那個傢伙不知道說了甚麼,豪作的手突然又放鬆了下來,臉上甚至換上了笑容,隨後,像是半推半就地被逼進了一旁的巷子裡。
“她們怎麼往那邊走了?那邊不是死衚衕嗎?喂,慎也……”
我衝出了烘焙屋,桃繪里也緊跟著追了出來。
“最近的交番在那邊,你去報警。”
我伸手指向街東頭,腳下不停。
“那你呢,你要去幹甚麼?”
桃繪里抓住了我的袖子,我不得不停下來。
回過頭,她的眼睛裡寫滿了那種我不太習慣的情緒——擔心。
她大概已經知道我要做甚麼了。
“你一個人去?等警察來了再說不行嗎?他們人很多——”
“放心好了。”
我將桃繪里的手從我袖子上拿開。
“你知道的吧,我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你越早把警察叫過來,我們就越安全。”
“喂——等一下。”
我轉身朝著街對面衝去,身後傳來桃繪里的喊聲,帶著一點破音的顫抖。
“你可別帶著我的麵包一起赴險啊——”
◇
“吱——”
刺耳的剎車聲幾乎要把耳膜撕破。
“喂!你想死啊,小鬼!現在可是紅燈!”
騎腳踏車的大叔在斑馬線前停了下來,衝著我揮拳怒罵。
抱歉。
我在心裡面這麼想著,但嘴上已經來不及了。
街邊的行人、紅綠燈、來往的車輛,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條巷子的入口,越來越近。耳邊的聲音也變遠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鞋底砸在地面上的急促聲響。
衝過斑馬線的時候,腦子裡並非甚麼都沒想,倒不如說完全相反,其實想了許多——
萬一是誤會呢?萬一真的是認識的人呢?萬一只是順路走那邊……
雖然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被我劃分在需要考慮的範圍內。
不過——
有些結果,在思考之前就已經註定了。
我停在巷口,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同時望向巷子裡面,巷子很深,盡頭是一堵牆,那幾個人已經把優希和豪作逼到了牆角。
“喂,你是哪來的?”
站在最外圍負責放風的棕毛最先注意到我,一臉不耐煩地驅趕起來。
“這裡不關你的事,裝作甚麼都沒看見,馬上給我滾蛋……”
“啪嗒。”
印著甜蜜天使logo的購物袋掉到地上。
我抽出了放在最上面的法棍和大列巴,朝著那傢伙直直地迎了上去。
◇
阿湊沒想到這傢伙敢就這樣衝上來。
平時那些個書呆子似的汐高學生,被他吼一下就屁滾尿流地躲出去老遠,這種“不怕死”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被那雙一潭死水般的眼睛盯上時,阿湊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太冷淡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又冷得像在看路邊一條野狗。
這樣的氣勢讓阿湊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然後他才反應過來:我退甚麼?
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阿湊心裡有一股火竄上來,表情重新變得兇狠。
“喂,你……”
嘴巴才剛剛張開,就有甚麼東西從下往上撩了過來,阿湊完全來不及有更多的動作。
“嘭——”
“咔嚓!”
先是沉悶的撞擊聲,隨後是上下牙撞在一起的脆響,這聲音他自己聽得最為清晰。牙床震動,舌尖發麻。好像有顆牙鬆動了,又好像沒有。
在大腦最初的麻勁過去之後,疼痛才後知後覺地炸開。
阿湊想慘叫。但叫不出來,只能捂著嘴嘶嘶地吸著涼氣。腳下踉蹌了好幾步才重新站穩。
“嗖!”
破風聲響起。
阿湊來不及抬頭,側臉又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不過這一下他看清了——襲擊他的居然是根法棍。
天旋地轉。
視野裡的天空和巷子牆壁飛速旋轉,然後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阿湊躺在那兒,望著越來越模糊的天空,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還好那只是根法棍。
◇
“在搞甚麼……”
原本正笑嘻嘻地看著頭兒挑逗兩個小妞的阿次聽見身後的動靜,轉頭打算看一眼。
臉才剛剛轉到一半,就有甚麼東西糊了過來。
“嘭——!”
鼻樑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那力道大得嚇人,阿次腦袋不受控制地往後仰,後腦勺重重撞在巷子牆上。
鼻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鮮豔的弧線。
這是阿次腦子裡最後的畫面。
◇
阿和算是反應最快的那個。
他幾乎是和阿次同一時間回頭的,不過在他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的時候,阿次已經靠著牆壁軟軟地癱倒下去了。
同樣倒在地上的還有阿湊,像是被人隨意丟掉的垃圾袋一樣癱軟著。
“你這混蛋!你幹了甚麼!”
他一邊大吼著,算是給自己壯膽,隨後朝著那個穿著汐高校服的男生撲了過去。
不過還沒到近前,就看到有甚麼東西飛到了自己的臉上。
像是石頭,但又不可能是石頭。那一瞬間,阿和的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是板磚?這混蛋從哪兒摸出來的板磚?不對,顏色不對——這玩意兒是淺棕色的,表面還有點粗糙——
“砰!”
那聲音也不是板磚該有的聲音,但疼是真疼。
阿和的鼻子瞬間塌了下去。
不單是形容,是真的塌了——他能感覺到鼻樑骨在那個瞬間發出了不妙的聲響,然後整個鼻腔就像被灌進了一包辣椒水,酸、脹、痛攪和在一起,眼淚當場就飆了出來。
他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往後退,後背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東西從他臉上彈起來,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塊麵包。
圓形的大面包。硬的像石頭一樣的麵包。
那男生抓住麵包,在他還沒來得及倒下去的時候,又高高舉了起來。
“等等——”
阿和想讓他住手,但是已經喊不出來了。像是鼻子已經消失了一般的喘不過氣,嘴裡也全是腥味。
麵包再次落了下來。
“砰!”
第二下。
這回阿和也徹底沒聲了。
◇
巷子裡安靜的可怕,阿綠的腿已經開始抖了。
在他面前站著只有那個拿著麵包的怪人。
阿湊躺在地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呻吟著。阿次靠著牆根,臉上全是血,一動不動,生死不明。阿和癱倒牆邊了,鼻子歪向一邊,呼吸聲好像都聽不見了。
他很想逃跑,這裡是死衚衕,不過比起面對那個提著還在滴血的法棍的傢伙,他寧願去挑戰那個牆壁。
“你別過來,你不要過來,我有武器的,刀……我有刀子!”
阿掏出了口袋裡的摺疊小刀,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但和那傢伙手裡的法棍一比,總有種ntr漫畫裡苦主面對黑人時的無力感。
阿綠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人的眼睛,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平靜。
太平靜了。
像一潭死水。
或者更誇張一點地說,像一個死人。
他跟著老大也打過不少次架了,也見過不少狠人,眼睛充血的有,齜牙咧嘴的有,罵罵咧咧的也有,邊哭邊把人揍翻的也有。
但從沒見過這種——收拾完好幾個人之後,眼神一點變化都沒有的。
就像剛才只是出門買了個麵包一樣稀疏平常。
綠的腿抖得更厲害了。
“上、上啊!”
身旁的傢伙推了他一把。
阿綠踉蹌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裡寫滿了“你他媽怎麼不上”——然後又轉回去看著那個男生。
對方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
阿綠咬了咬牙,朝他衝了過去,並非是他突然變得有多麼勇敢了。而是害怕——害怕那個黃毛,也害怕這個男生。
但黃毛在後面推他,那個男生在前面等他,他沒得選。
衝過去的時候,阿綠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見那個男生左手一鬆,麵包掉在地上。隨後取下肩上的書包朝他臉上掄過來。
他一把抓住了書包帶子。
那一瞬間,阿綠心裡甚至升起一絲狂喜——抓住了!抓住了他的武器!這下——
然而那個男生抓住書包帶子猛地一拉,阿綠整個人就被拽過去,重心完全失控,不由自主地往前撲,自己臉送到那個男生面前。
右拳從腰側送出來,不斷放大。
“砰!”
拳頭砸在臉上的那個瞬間,阿綠的世界變成了紅色——不是憤怒的紅,是真的紅色。鼻血噴出來,糊住眼睛,糊住嘴。
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他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
紅哥今天心情不錯。
梶原那小子給了一筆錢,,提的要求也很簡單,只需要嚇唬嚇唬眼前這兩個妞兒就行了,最好還能拍幾張照片。
錢多事少,目標還是不容易反抗女高中生,這種簡單的活兒他最樂意接了,而且為了萬無一失,他還把小弟全叫上了。
“怎麼樣啊,小妹妹?”
他彎著腰,湊到那個戴眼鏡的女生面前,故意把語氣放得很輕佻,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生身上——這位才是正主。
臉蛋嫩,面板白,一看就是那種被欺負了也不敢出聲的型別。這種女生他見多了,打一巴掌要哭好久。
“剛才不是挺橫的嗎?怎麼現在又服了?拿著根破竹竿子揮來揮去的,真以為我會怕你這種東西?老子連真刀子都見過!”
豪作咬著牙,死死盯著他,那隻握竹劍的手在微微發抖——倒不是怕,只是壓抑到了極致的氣憤,以及一點點興奮。
她可不是吃素的。
盯著眼前這張臉,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往死裡打。把這群人引到這連監控都沒有有的小巷子裡面,正是為了這一刻
手腕、膝蓋、後頸,三個地方,能讓他這輩子都記得今天。
“瞪我?瞪我有甚麼用?”
紅哥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幾個小弟——阿湊他們正在巷口那邊放風,應該是把路堵死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這樣吧,我看你們也挺害怕的,哥也不嚇你們。”
他往前又湊了半步。
“這附近有家不錯的飲品店,跟哥去嚐嚐看,我們再好好聊聊唄。”
豪作沒有回答,但她的表情突然變了一下,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是某種紅哥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驚訝……隨後又愣住了?
紅哥心裡一陣得意。這女的終於知道怕了?知道自己今天跑不掉了?
“這才對嘛,識相點,跟我們走,還能少吃點苦頭。”
話說到一半,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紅哥整個人僵住了。
他知道這絕不可能是他的小弟,因為沒有哪一個敢這麼隨意地和他勾肩搭背。
“你他媽誰啊……”
“光喝水哪夠啊,也吃點東西唄。”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近得過分,近得讓人頭皮發麻。紅哥還沒來得及回頭,脖子上就抵上了甚麼尖銳的東西。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刀?不對,這觸感……比刀鈍一點……但刺破面板已經足夠。還有這味道……麵包的香氣?但是又帶著一點鐵鏽味的腥。
粗重的呼吸聲從耳邊傳來,那簡直不是人的呼吸,更像甚麼野生動物。
“你、你他媽——”
他想罵人,想回頭,想把身後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踹開。
但他動不了,那個尖銳的東西就抵在他脖子上,他每吞嚥一次口水,都能感覺到面板被摩擦的刺癢。
他想叫人——阿湊呢?阿次呢?阿和呢?阿綠呢?那個死黃毛呢?那些傢伙死哪去了!
但是他也差不多反應過來了,即使沒有親眼看到,也能想象出身後的慘狀。
“呼……”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卻因為沒有更多的動作、沒有更多的話語,而變得像是暫停了一般漫長。
只有呼吸,粗重、滾燙、像野獸一樣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起伏。
直到那催命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有甚麼想說的話,也給我說說看唄。”
他好像在哪裡聽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