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聲依舊不知疲倦,優希把練習冊翻過一頁,又翻回來,筆尖在紙上戳出幾個小黑點,卻一個字也沒寫進去。
今天一整天,梶原都沒有出現。
這本該是件好事,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反而更加不安。那種“被盯上”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只是從明處轉到了暗處,像藏在草叢裡的蛇,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突然竄出來。
她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被慎也帶上的門又自己彈開了,優希也沒有刻意去把它關上,任由它虛掩著,走廊裡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腳步聲,但很快就過去了。
豪作說的很快就過來,她不知道是多快,只是等待著,就這樣過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要是慎也同學和桃繪里他們還在就好了……”
優希不由得產生這樣的想法——她喜歡桃繪里把活動室裡的空氣攪得很熱鬧,或者是待在慎也和蛇骨身邊時的那種安心感。
但是,很快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不可以這樣想。
他們已經陪了自己很多了。慎也同學昨天還為了自己和梶原他們對上,小桃也一直幫自己說話,豪作同學還答應了每天一起走——已經夠麻煩他們了。
不能再添麻煩了,尤其是對慎也……她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一直陪著自己。
可是——
優希攥緊了筆桿。
可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還是會感到不安。
害怕走廊裡突然響起的腳步聲是往這邊來的。害怕那扇虛掩的門被推開。害怕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是那張帶著笑容、卻讓她渾身發冷的臉。
“呼……”
優希輕輕吐出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子。
“豪作同學馬上就來了……這裡是學校……走廊裡隨時都會有路過的老師或者參加社團活動的同學……梶原他們就算再大膽,也不敢在學校裡真的做甚麼……”
優希,這樣安慰自己,但手指還是不自覺地把筆攥得更緊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門口。
門還是虛掩著,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門縫,和門縫外面一小塊走廊的地板。夕陽從斜照下來,在那塊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光。
“塔噠、塔噠……”
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優希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僵住了。
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雜亂的、有些急促的腳步聲,正朝這個方向過來。正如那天一樣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虛掩的門,隨後直接從座位上彈起,撲向了支在牆邊的掃把,一把抓在手中。
近了、更近了。然後——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呼——”
“抱歉,我來晚了……”
聲音才剛響起,門就被推開了。對方的半個身子剛探進來,優希的掃把就已經落下了。
“小心!”
竹劍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揚起,橫在身前。
“啪!”
掃把杆結結實實地砸在竹劍上,發出一聲脆響。
優希握著掃把的手在發抖,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長跑。她看著門後露出的那張臉——不是梶原而是豪作——整個人愣住了。
豪作銳利的眼神在愣了一秒之後
“漂亮的格擋!”
一個興奮的聲音在豪作身後響起,凜音探出腦袋,眼睛閃閃發光,雙手已經開始鼓掌了。
“副會長這反應速度,不愧是每天帶著竹劍巡邏的人!這一下要是慢零點一秒,可就要被掃把洗臉了!”
“姐姐,你這樣說很失禮。”
另一個更冷靜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凜裡面無表情地站在凜音旁邊,目光在優希和豪作之間掃了個來回,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確實很精彩。”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豪作把竹劍往上一推,順勢把掃把杆推開,轉頭瞪了身後那兩人一眼。但凜音完全沒在怕的。
“小林同學,你剛才那個姿勢也很標準哦!雙手握杆,重心壓低,一看就是要拼命的樣子!雖然目標是副會長有點可惜——”
“甚麼叫‘有點可惜’!”
豪作手裡的竹劍又抬了起來,這次直接敲在凜音腦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雖說她確實擋下了,但是手也被整得發麻。
“嗚……好痛……”
凜音捂著腦袋蹲下去,眼眶裡泛起點點水光。
“副會長好暴力……”
“還有你。”
豪作轉向凜裡,竹劍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凜裡眨了眨眼,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半步,用沉默表示投降。
“真是的……”
“太……太好了……”
這邊,豪作還在調教她的兩位下屬,但另一邊的優希整個人已經像是沒力氣一般跪坐到地上,手一鬆,掃把磕在了地上發出脆響。
“沒、沒事吧!”
◇
“就是這樣,這兩個傢伙因為要走另一個門出去,所以就順便和我走了一程。”
豪作解釋的間隙,優希已經將活動室的門關好了,當然,掃把也放回了原位。
“抱歉……我把你們當成了……”
“沒關係,下次我們會再來玩的,尤其是在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嘿嘿……哎呦!”
“早點回家!不要讓我逮到你在學校裡閒逛。”
凜音的頭上又捱了一下,哭兮兮地跑開了。
“副會長最討厭了!我要和會長大人舉報你。”
凜裡嘆了口氣,和兩人打了招呼,朝著凜音追了過去。
“對不起……是我太緊張了……差點打到你們……豪作同學的手……沒問題嗎……”
“還好啦,”
豪推了推眼鏡,別過臉去,下意識地把手藏在了身後。
“那種情況下誰都會緊張的,只是沒想到你的力氣有那麼大。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優希同學沒事就好。”
為了能讓優希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時候能更放鬆一些,豪作用上了這樣的稱呼。
“豪作同學……”
“好啦!別用那麼親切的聲音叫我了!我只是在認真履行我的職責而已!”
豪作像是要掩飾甚麼一樣提高了音量,加快腳步往前走,但沒走幾步又慢下來,像是在等優希跟上。
“快走吧,再這麼慢吞吞的太陽都要落山了!我可不等你了哦!”
“嗯……”
看著豪作有些僵硬地背影,優希不禁在心裡想:雖然她說話總是兇巴巴的,但其實慎也同學一樣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啊。
◇
名為“甜蜜天使”的烘焙屋的招牌就在前面不遠,櫥窗裡擺著剛出爐的各式麵包,香氣隔著玻璃都能隱約聞到。
桃繪里也是立刻來了精神,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衝向店門。
“啊,光看著就要流口水了——”
“那你倒是流一個給我看看。”
“慎也好惡心,我才不要在男生面前流口水呢!”
“叮鈴鈴——”
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進店,桃繪里整個人幾乎要貼在玻璃櫃臺上去了,粉色的髮尾隨著她手指的點動一晃一晃的。
“昨天那場雨之後,我突然好想吃那種軟綿綿的奶油麵包!還有新出的鳳梨丹麥酥!”
她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完全是一副進了寶庫的貪婪哥布林模樣。
“你之前不是喊著要省錢嗎,女僕咖啡廳的教訓這麼快就忘了?”
法棍、可頌、紅豆包、奶油卷……視線一點一點地掃過去,每個下面都標著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至於完全買不起。
我跟在桃繪里的身後,雖然沒有像她那麼激動,但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呼——新鮮烘焙物香甜的氣息爭先恐後的鑽入鼻腔裡,無可否認,這是幸福的味道,我不得不贊同甜蜜天使的宣傳語——天使的饋贈,碳水化合物的史詩。
“省錢是為了甚麼?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可以不用省錢啊!哇——這個!這個也好好吃的樣子!啊,還有這個——”
她夾起一個夾著厚厚奶油的泡芙,又放下,再拿起一個裹著巧克力醬的甜甜圈,反覆糾結。
“慎也,你覺得哪個好?”
“你問我?”
“當然啦,在場也沒有其他人了。而且你不是號稱對面包很有研究嗎?”
“我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至少從來沒有向別人提起過。
我走到另一邊的貨架,隨手拿起一袋吐司檢視起了配料表。其實也沒甚麼好看的,只是不想站在那裡被她拖著參與選擇困難症的發作,畢竟我更信奉吃到嘴裡的麵包才是好麵包。
任由桃繪里在那邊折騰了一會兒,她突然發出了一聲充滿鬥志的宣言。
“決定就是你了!”
我轉過頭,看見她一手舉著一根法棍,另一隻手抱著一塊幾乎有她臉大的圓形麵包——那個包裝上的標籤寫著“俄羅斯大列巴”。
“你要幹嘛?”
“挑戰!”
桃繪里把法棍豎起來,擺出握劍的姿勢,又用大列巴擋在身前,像個準備上鬥獸場的迷你戰士。
“麵包界最鋒利的矛——法棍!和最堅硬的盾——大列巴!我倒要看看,是矛更利還是盾更堅!”
“我已經搞不懂你到底是沒吃飽,還是吃飽了撐的了。”
“這叫生活情趣!懂不懂啊慎也?”
“情不情趣的另說,但我建議你選那邊盤子裡剛烤好的,會比較安全。”
“不不不,那樣就算不上挑戰了。”
桃繪里胸有成竹地否決了我的好心提議,把法棍和大列巴塞進購物籃,又開始挑選其他正常的麵包。最後籃子裡堆了五六樣,包括那個她一開始就盯上的草莓丹麥酥。
收銀臺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桃繪里抱著她那裝滿了“戰利品”的籃子,踮著腳尖往前張望,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歡迎您的光臨——誒,這些都要嗎?嗯——放的時間太長的話,風味會下降哦。”
店員小姐接過籃子,好心提醒了一句,隨後目光在法棍和大列巴上停留了一瞬,職業笑容裡透出一絲困惑。
“嗯——不會使用切面包機的話可以求助那邊的那位阿姨,這兩款都比較硬,直接吃的話——”
“不用!”
桃繪里雙手叉腰,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要原封不動地挑戰它們!”
店員小姐愣了一下,視線在我和桃繪里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終落在我臉上,眼神裡帶著那種“你朋友沒問題嗎”的微妙擔憂。
我移開目光,假裝在研究收銀臺旁邊的促銷海報。
——挑戰?呵。要是真能成功,桃繪里的咬合力將不亞於一隻成年鬣狗,以後我對她的評價也都會從小狗變成鬣狗的。
“一共是——日元。”
過於恐怖的數字讓我下意識地就將其忽略掉了。桃繪里掏出錢包,動作瀟灑地像是要支付一筆鉅款。
我站在她側後方,等著她付完錢好離開這家瀰漫著幸福香氣的店。視線漫無目的地遊移,穿過玻璃櫥窗,落在街對面的——
“好重,慎也,快幫我提一下……你在看甚麼?”
桃繪里毫不客氣地將打包好的東西掛在了我的手臂上,但現在的我並沒有空和她糾結這個。
“街對面的那兩個,是豪作和優希嗎?”
我不太確定,於是向桃繪里尋求確認。她踮起腳尖,兩隻手搭在眼睛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讓我看看……肯定是的吧,那個竹劍那副打扮一眼就認出來了,但是她們旁邊那幾個頭髮花花綠綠的傢伙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