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清晨六點半準時響起。
我關掉它,坐著醒了會兒神,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梳妝鏡前——那其實只是一面釘在牆上的、邊緣有些生鏽的廉價方鏡。
“起床了,涉。”
我一腳把涉給踢醒。
“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嗎,老姐?”
“我對你溫柔地的話,待會不溫柔的就是老師了。”
鏡子裡的人頭髮睡得有些亂,眼底帶著高中生慣有的、揮之不去的倦意,我打著哈欠拉開抽屜,拿出那對小小的蛇形耳墜。
“嘶……”
冰涼的金屬觸到耳垂,我小心地調整著夾子的鬆緊,既要確保不會輕易掉下來,又不能夾得太緊讓血液迴圈不暢。
至於為甚麼要這麼麻煩,而不選擇一勞永逸的耳釘……絕對不是因為害怕打耳洞。
“完美。”
我輕輕地撥弄了一下耳墜,挑染的那一縷金髮已經有些掉色了,找個時間重新補一下好了,記得第一次自己染頭髮的時候,染花了,被涉嘲笑了好久……
“哎,老姐,你又打我幹嘛?我不是已經起床了嗎?”
“想起了一些不高興的事情。”
我面無表情地收回手,繼續對著鏡子撥弄頭髮。
“真是的……”
涉拖著腳步走向衛生間,嘴裡還唸唸有詞
收拾停當,我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耳垂上盤踞著銀色小蛇,髮間藏著若隱若現的金色,指尖點綴著精緻的暗紋。
這樣的打扮走在學校裡已經足夠張揚了,卻又不會太過火。
“老姐,你再不出門真要遲到了。”
“知道了。”
我最後調整了一下耳夾的位置,拎起書包,把吉他也挎到了肩上。
金屬的涼意貼在耳垂上,提醒著我這一天的開始。
◇
結束了輕音社那邊的排練,我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便利店。上了高中之後總感覺兼職更加遊刃有餘了,大概也算是一種成長了吧。
“歡迎下次光臨。”
送走了上一位顧客,我拉低了些印有便利店Logo的帽子,同時確保口罩嚴實地覆住大半張臉。
這副裝扮很好,可以完美地將“蛇骨蜜柑”與“便利店打工的女生”隔開。
“喂,快去啊!”
“別推我……”
離櫃檯不遠的地方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穿著汐高校服的男生推搡著一個滿臉通紅的同伴朝著我的這邊過來。
啊,這種戲碼,從國中起就見得多了。
一群荷爾蒙過剩的傢伙,鼓動著其中一個去完成所謂的“勇氣挑戰”——目標是有好感的女生,而且對方往往長相都不錯,畢竟這樣的好感本就更多地來自於外貌。
那個被推出來的男生最終還是磨蹭到了收銀臺前,用力地抓著手裡的可樂。
“那、那個……”
他聲音有點抖,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怎麼了?還有甚麼需要的嗎?”
我抽走了他手裡的可樂,他明顯了更加慌亂了,手指僵硬地絞著。
“請!請你和我交往吧!美柚小姐!”
“誒,這麼突然?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吧。”
我故作驚訝地問道。
只是一瓶可樂而已,結賬並不用花多少時間,只是為了稍微配合一下對方的表演,反正現在店裡根本就沒甚麼人。
“我、我經常到這邊買東西,已經見過美柚小姐很多次了。”
“這樣啊,那你為甚麼會突然想要和我表白呢?”
“因為、因為美柚小姐很好看,而且有種成熟可靠的感覺,上次我找不到東西,幫助我的時候也很溫柔。”
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溫柔來形容我,這傢伙還真是單純,“溫柔地引導客人”只是每個便利店店員都要掌握的基礎技能罷了。
“所、所以,請拜託你和我交往吧!”
他身後的同伴們發出壓抑的起鬨聲。
“雖然能得到客人的誇獎我很高興啦,但是,要是我口罩下面很難看怎麼辦?”
我抬起眼,隔著口罩,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無害的笑意。
“沒,沒有關係的!光是看眼睛就覺得很可愛!”
男生猛地抬頭,急切地辯解。
“誒,真的?”
我拖長了尾音,拿起一張新的優惠券,在指尖晃了晃,像逗弄一隻緊張的小動物。
“既然這樣的話,那明天要不要來便利店找我呢?”
“好,好的!”
他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甚麼了不起的承諾,大概已經在腦子裡構思起了明天要說些甚麼話了
可惜的是,由紀給我放了個假,況且,在便利店等客人上門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吧。
“我會再給你一張優惠券的。”
我彎起眼睛,將那張印著“折扣50圓”的紙片和他買可樂的零錢一起遞過去。
看著他如獲至寶般攥著那張紙,在同伴的簇擁下暈乎乎地離開,覺得無聊透頂但又有些有趣。
這種有趣正是意識到了無趣而產生的,戀愛,像是甚麼一定要達成的人生成就、高年級的必修課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想要戀愛的傢伙就像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
連我都成了幫兇,撮合過幾對,不過沒有長久,這也怪不得我吧,說到底,分手和離婚的區別只在於相處時間的長短……熱戀期越是親熱甜蜜的人分開之後就越是難堪,喜歡玩弄感情的傢伙們反而賺得盆滿缽滿,完全不知道這樣的感情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能麻煩你幫我結一下賬嗎?”
“誒,抱歉抱歉。”
我趕緊接過了客人的東西,抬起頭,對上一雙沒甚麼生氣的眼睛,如果是在大晚上的突然和這傢伙對視上,大概會被嚇一跳吧。
回想起來,他剛才好像一直站在隊伍的末尾,沒甚麼存在感的樣子,下意識地就把他當成那群傢伙中的一員了。
“你好像不是平時負責結賬的那位大姐姐,怪不得這麼慢,還請不要算錯賬了。”
真是不會說話,不過是因為被晾在一旁太久了的話,發兩句牢騷也無可厚非,我保持著便利店員的中立態度。
“現在都是用機器,沒有那麼容易出錯的,這位客人,而且就算出錯也只會算少不會算多,放心好了。”
我有點沒好氣地解釋了一句。
“這樣啊。”
他慢吞吞地說著,視線卻很有存在感地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
我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打量,難道說他看出甚麼來了,看校服他也是汐高的學生……該不會是同班同學?沒可能的呀,我連名牌都是用的“美柚”這個化名。
將這一點不安當做是錯覺來處理,心裡那點剛剛被無聊表白勾起的惡作劇心思又活絡起來。
“這位客人,一直盯著我看,是有甚麼事情嗎?”
我微微歪頭,讓聲音帶上一點刻意的甜膩。
“我只是在想你的眼睛也沒有好看到非要和你表白的程度。為甚麼那些傢伙還是浪費別人的時間特地來做這種事呢?”
他頓了頓,像是才想起正事,指了指收銀臺旁邊的優惠券盒。
“對了,優惠券麻煩給我一張。”
這反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既不害臊,也沒有被抓包的羞恥,而是……彷彿在評估一件價效比不高的商品,一股微妙的不爽湧了上來。
“哦?”
我拖長了音調,手下利落地掃描著他買的飲料和飯糰,同時抽出兩張張優惠券,在他面前晃了晃,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如果你肯誇我兩句的話,我可以考慮多給你一張優惠券哦。”
他抬眼看了看我,隨後,目光落到優惠券上的那一刻眼裡的猶豫一下子消失了。
“啊,你很漂亮。”
語氣平板得像是在唸說明書。
“話說多誇幾句能多給我兩張優惠券嗎?”
……這傢伙。我瞬間沒了逗弄的興致,一把將優惠券塞進了塑膠袋裡。
“沒有了。”
真個是貪婪又無趣的傢伙。
他對此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默默付了錢,拎起袋子準備離開,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回頭補充了一句。
“不過也不全是違心的話,你確實還不錯,眼睛也好身材也好,但還是那句話,沒有到非得要浪費別人的時間對你表白的程度。”
這種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像誇獎,倒不如說是赤裸裸的嘲諷,況且,難道是我求著那些傢伙來表白的嗎?
“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如果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的話,還是讓別的員工來結賬好了……我還是更想要看到大姐姐啊……”
他小聲嘀咕著,似乎還在為被耽誤了時間而不滿。後面好像還模糊地抱怨了一句甚麼我沒聽清,但光是那句就足以讓我火大了。
“優惠券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衝著他的背影說道,他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腳步未停。
“就這一點上我還是很感謝的,我會給你打好評的,美柚小姐。”
玻璃門合攏,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我下意識地看向的電子排班表,果然,在“美柚”的名字後面,悄然多了一個小小的“好評”標記。
“略略略,一點也不稀罕。”
這傢伙,還算有點良心。
“蛇骨,不可以在背後對著客人張牙舞爪哦。”
由紀趁著門還沒有完全關上,從便利店外面鑽了進來。
“還不是因為店長你翫忽職守,我才不得不在這裡頂班。”
“是正事啊正事。話說剛才出去那人幹甚麼了,讓你這麼激動?”
由紀回頭看了一眼,但是那個沒甚麼存在感的傢伙已經走遠了。
“沒甚麼,難道說店長你認識他嗎?”
“他好像經常來,買的也都是些臨期的打折品,所以還有些印象。”
由紀摸著下巴回想了一下,最後像是靈光乍現一樣補充到。
“要說還有甚麼特點的話……有些時候是能聽見他念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呢。”
“我和你說啊店長,那傢伙說話真的很氣人。”
我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可以傾訴的物件。
“在背後說客人的壞話也不行哦。”
“我說的都是實話誒。”
不過聽起來,這傢伙好像過得也蠻拮据的樣子,送出去的優惠券就當是做善事好了。
“嗯——這麼在意,我們的小蛇骨不會也是到思春期了吧?”
“才沒有。”
◇
家庭餐廳裡瀰漫著炸薯條的香氣和汽水的細響,週末下午的喧囂像一層溫暖的薄膜包裹著我。
鏡善和莉子剛結束採購,提著大包小包擠進店裡,看起來一點也不輕鬆。
“蜜柑你難得和我們出來玩一趟誒,週末難道都宅在家裡嗎?”
“有甚麼關係嘛,反正在學校裡面不也天天都能見到嗎?”
我沒有辦法正面回答鏡善的質問,只能糊弄過去。
“抱歉,現在滿座了,需要等位……”
迎面走上來的店員打斷了我們之間的聊天,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
“怎麼這樣啊,好累,不想再走了……”
鏡善立刻用撒嬌的語氣發起了牢騷,雖說沒甚麼用就是了,莉子視線瞟向最裡面的卡座,用手肘碰了碰我。
“蜜柑 ,你看那邊,角落那個位置,只坐了一個人。我們去問問能不能拼桌吧。”
莉子提議道,語氣裡帶著對男生無往不利的自信。
我點了點頭,比起站在門口傻等,這顯然是個更好的選擇。
“那個,帥哥?抱歉打擾了,店裡沒位置了,可以和你拼個桌嗎?”
“拜託拜託,我的腿好酸,已經走不動了。”
莉子率先開口了,聲音甜美,鏡善也裝起了可憐,好像沒我甚麼事了。
他聞聲抬起頭,掃了我們三人一眼,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彷彿我們和餐廳裡的桌椅沒甚麼區別。
那是一張沒甚麼特點的臉,無關長相,而是情緒的匱乏。
“自便吧。”
他應了一聲,聲音平淡,沒有不耐煩,也絕無歡迎之意。
他順手將桌上的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騰出更多的空間,然後便重新將視線落回筆記本上。
“太好了。”
“謝謝你,真是大好人。”
莉子反應很快,拉著鏡善坐到了他對面的位置。
這樣一來,只剩下他旁邊的空位了,我只好硬著頭皮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由美和莉子開始興奮地討論剛才買的衣服,聲音刻意拔高,像是要引起誰的注意力似的。
我有些不自在,她們兩個的話題暫時插不進去,只能隨聲附和兩句,而身邊的這個人又像個真空地帶,吸走了所有試圖靠近的熱情。
手機震動,上面是鏡善發過來的訊息。
【卡噶米:這傢伙一點反應也沒有,再怎麼說也是和三個美女一起拼桌吧。】
【LILY:蜜柑,你和他坐的近,快和他說兩句話看看他有甚麼反應。】
抬起頭,坐在對面的兩個傢伙都對我投來了期待的目光,好吧,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向他那邊傾斜。
然後,我用上了那種練習過無數次、帶著些許羞澀和依賴的語調,輕聲開口,彷彿只是在對他一個人說。
“那個……好像有點擠呢,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他終於有了反應。
“倒不如說再擠一點會更好。”
“誒?”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但僅僅一秒,視線便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動——非常直接毫無掩飾地,掠過我的脖頸,停留在因為坐下而顯得更緊繃的襯衫胸口,然後繼續向下,掃過裙襬下的腿部線條。
我維持著臉上恰到好處的紅暈,語氣帶上一絲嗔怪。
“才剛見面就這樣盯著人家看,未免也太大膽了吧?”
“既然你選擇了來拼桌,還要搭訕我,就應該承擔這樣的風險。”
我被他的話噎住了,預想中的所有應對方案瞬間失效,這傢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在對面的鏡善和莉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顯然是覺得我吃癟的樣子很有趣。
我正想再說點甚麼挽回局面,卻見他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對面笑得花枝亂顫的兩人,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
“光看她沒看你們了,是嗎?”
這句話像有魔力一樣,瞬間讓鏡善和莉子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裡。她們的表情僵住,有些錯愕。
他並不在意任何人的反應,合上筆記本,將最後一點飲料喝完,然後利落地站起身,我下意識地便讓開了位置。
“多謝款待。”
他丟下這句莫名其妙地話,語氣依舊平淡,聽著卻像是真心感謝。
“甚麼嘛……真是個怪人……而且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餐廳門口,鏡善才率先反應過來,有些氣鼓鼓的。
“好啦好啦,先點餐吧,蜜柑,你沒事吧?還在看他嗎?”
莉子用力拍了拍選單,試圖驅散這尷尬的氣氛,我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沒有,點餐吧。”
總覺得有點熟悉……不就是個老是在便利店裡買臨期食品的傢伙。
畢竟昨天才見過,還有些印象,但同時,一些更久遠的記憶被觸動了……哪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如果真的有,又怎麼會到現在才碰上……
我晃了晃腦袋,將這些想法連同著挫敗感從腦袋裡面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