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走進了教師辦公室，午休剛結束，辦公室裡沒甚麼人。
“坐吧。”
彩乃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合身的米色針織衫，領口微敞，頭髮看起來是匆忙梳理過的，有幾簇不太聽話地翹著，這種毛毛躁躁的刺感倒是添了幾分少見的因隨性而生的柔軟。
“找我有甚麼事嗎，高橋老師？”
“挺熱鬧啊，慎也，成了校園名人了。”
“哈哈，還好，就是第一次稍微有點不習慣罷了。”
我訕笑了一下。
“笑夠了，也差不多可以嚴肅一點了。”
彩乃敲了敲桌子，我瞬間收斂起了臉上的表情，語氣有些無奈。
“我還以為沒有老師會去看那個論壇的。”
畢竟那個東西也算不得甚麼正經公告，大部分時候都是學生在裡面瞎搞，學校也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我確實沒看過那個論壇，只是有人告訴我了。”
彩乃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裡面飄出來的不是啤酒的味道。
“這種破事你打算怎麼解決。我出面幫你？順其自然？還是說，你打算自己去處理？”
“你都說了是破事了嘛，我也懶得管，她們自己找了套解決方案就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好了。”
“她們？”
“嗯，畢竟主要矛盾又不是我挑起的。”
這該死的椅子沒有靠背啊，我只能往牆上靠了靠，儘可能給自己找個舒服的姿勢。
“至於官方宣告甚麼的……算了吧。校園論壇嘛，說到底也不過是學生間的小打小鬧罷了，今天我是‘渣男’，明天說不定就是誰誰誰‘腳踏七彩祥雲’了。熱度下去之後不會有人記得的。”
真讓學校介入的話，性質就變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況且我也不覺得學校能給出甚麼好的解決，直接把論壇封了也說不定。
雖然校園論壇這東西我也不光顧，但據某人所言確實在上面受到過幫助，比如“如何正確下載Staem平臺”之類的，真要被封了說不定還要把我打成汐高的千古罪人。
“主要是不想您太勞累，處理這種小事多沒勁。”
我瞥了眼彩乃略顯疲憊的臉色。
“有這功夫，不如多補個覺……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早上又差點遲到？”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彩乃下意識地順了順頭髮，白了我一眼。
“大人的事情？指的是準備教案和出考試題嗎？”
“需不需要我專門出一套‘關愛卷’，給你開開小灶，好好‘補習’一下？”
惡寒啊……絕對是字面意義上能榨乾腦細胞的地獄特訓。輕小說裡那些曖昧的師生情節？在現實的老師身上就純屬妄想。
“那還是算了。”
“行吧，既然你覺得是‘小事’，能扛得住，那我也不多事了。但是，別玩過火了。”
這也不是甚麼好玩的事情吧。
“放心好了，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我一定會向您求救的。”
“最好記住自己說的話。”
她似乎滿意於我的反應，恢復了平常的語氣，隨後想起了甚麼，語氣隨意地補充著
“對了，今天下午放了學之後有教師會議，不知道要開到甚麼時候，幫我照顧下明介，帶他去吃個飯甚麼的……”
“這傢伙是甚麼生活不能自理的寵物嗎，還需要人看著吃飯？何況他不是還有別的監護人嗎……”
“話那麼多幹甚麼，讓你去你就去。”
“是是是，開會加油，高橋老師，不要睡著了。”
“你先保證自己下午的課上不會睡覺再說。”
◇
【我今天在外面吃，晚飯不用準備我的份了，小真】
【好的，不過，今天晚上是要和哪個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共進晚餐呢，渣男兄長？】
【啊，你不會也看了那個吧……放心好了，是和可愛的明介醬一起共進晚餐】
【嗯，記得按時回家哦，不然誰都救不了你哦，兄長大人】
【我知道了】
在等著明介結束訓練的過程中，我又翻了一遍給真緒發過去的訊息。
海堂的意思我也已經和蛇骨說過了，蛇骨倒是沒有甚麼太大的反應，還在因為我的不表態而不滿也說不定，不過優希也去勸過了，應該……沒有甚麼問題吧。
“喲，慎也，來都來了，不欣賞我在籃球場上大殺四方，躲著玩手機有甚麼意思。”
明介直接摟住了我的脖子，看了我的手機一眼。
“和兄弟一起吃個飯還要和小真報備一下，你這傢伙真是妹控到無可救藥了。”
這傢伙每次運動完之後都會有些興奮過頭，像是沒人牽繩的狗
“欣賞你被籃筐蓋帽的英姿嗎？有機會再說吧。”
我熄掉手機螢幕，掰開了明介的手，汗味和場地塑膠的味道濃度嚴重超標了， 野狗程度再上一層樓。
“抱歉，忘了這一茬了，話說你最近力氣是不是變大了？”
“是你自己身體變虛了吧，注意節制。”
“哈，也說不定……”
居然就這麼承認了啊。
“現在就去吃飯吧，好餓，感覺胃裡一陣空虛。”
“就我所知，汐高附近有兩家口碑很不錯的寵物店。”
“嗯？你這混蛋是在罵我是狗吧，我真的會動手揍你的。”
“你最好掂量一下夠不夠你賠的。”
“好了好了，一起去吃拉麵吧，我請客。”
這倒也算是個方便的提議。
◇
骨湯魂拉麵館，也算是常來的去處了，明介豪氣地點了招牌的叉燒拉麵加雙倍叉燒和溏心蛋，連同我的那份一起。
面很快上桌，我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包菜絲面露難色。
明介倒是一點也沒客氣，埋頭苦吃，發出滿足的吸溜聲。
“呼——活過來了！”
幹掉大半碗後，明介終於抬起頭，長舒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我們班上今天也有人在看你啊，慎也。”
“你姐讓你來探我的風口的？”
從彩乃莫名其妙要求我照顧一下明介的時候就多少能猜出來了，反過來想的話論壇的事大概是明介告訴彩乃的。
類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可能是覺得我更容易對明介說出實情吧。
“關心一下你啊。”
“多謝了。”
我戳著碗裡的包菜絲，比起關心我，他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沾上了麵湯的衣服。
話說最近關心我的人是不是有點多了，雖然也不能說是壞事吧，但是……我一向認為只有巨嬰才需要有人天天圍著關心。
“隨便他們看好了，我又不會少塊肉。過幾天自然就消停了。”
“也就只有你能有這麼好的心態了。”
明介又夾起一塊叉燒吹了吹。
“嘖嘖，慎也，被這麼多女孩子圍著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絕對會被嫉恨上的。”
“你這傢伙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了。”
國中那會兒，跟明介表白的女生人數，毫無疑問超過我認識的異性總和了，就算後來他交了女朋友，飛蛾撲火似的追求者也從未斷絕。
“對我來說，那些都是過去式了嘛。”
明介隨意地將關於自己地部分糊弄了過去，頓了頓，放下筷子，難得地露出一點認真的表情。
“話說慎也，萬一……我是說萬一啊這，有哪個女孩子，對你是真心喜歡你的呢？”
拉麵湯鍋在廚房裡翻滾的咕嘟聲，其他食客的談笑聲，都變得有點遙遠。
“那我大機率會拒絕吧。”
只有一瞬間的遲疑。
明介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料到我回答得這麼幹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哈”地笑了一聲，帶著點難以置信和無奈，用力拍了下我的後背。
“哈……你這傢伙嘴裡的大機率……就是一定了吧。”
我被拍得往前傾了一下，差點撞到麵碗。
“嗯。”
“為甚麼？”
明介接著追問。
“為了避免傷害到別人。”
連甚麼算喜歡都搞不懂的人，隨便答應這種事情，只會給所有人帶去麻煩。
“不過，有時候，拒絕本身就是一種傷害，尤其是對鼓起勇氣拿出真心的人來說。”
明介說著不知道算不算提醒的話。
我嚼著叉燒的動作停了一下。廚房的油煙、湯頭的香氣、明介認真的目光……混合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有點沉重。
“那……在一開始也應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吧。我也會拿出同等鄭重的態度拒絕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麵湯，鹹鮮的味道沖淡了喉嚨裡的乾澀。
“呵……還真是……”
明介搖了搖頭，表情有些複雜，最終吐出兩個字。
“絕情啊。喜歡上你這傢伙，絕對不會是一件輕鬆的事。”
“快吃吧，面要涼了，我可不想被彩乃唸叨沒把你喂好。”
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岔開話題，明介重新拿起了筷子，看樣子是放棄追問下去了。
“況且嘴上說出來的話不總是可信的，說不定我到時候性慾上來了，小頭一熱就答應了呢。”
相比之下，這是個小機率事件，拉麵的熱氣蒸騰上來，我忍不住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