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相當的奇怪。
這是我走進教室裡時的第一感受,並非是產生了某種物理上的變化,比如我的桌子被掀翻,書散落一地,還有人在上面寫下“去死吧!”之類的話。
奇怪的是氛圍。
“快看,來了來了……”
“你們看了那個帖子了吧……”
我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像蒼蠅一樣在我身上,帶著點探究、鄙夷,或者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當注意到我看過去時,那些目光又像受驚的魚一樣“唰”地散開,假裝在看書或者聊天。
一兩下還行,多來幾次的話就沒甚麼意思了,乾脆無視了他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雖然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但是我自認為最近沒做甚麼值得天妒人怨的事……既然問題不在我身上,那就是同學們自己的問題了。
“這些傢伙的青春期進入二階段了嗎?”
上課鈴聲打斷了那些竊竊私語和我的思緒,我將書放在桌子上,轉頭看向窗外開始走神。
學校啊,只要不學習,就是世界上最安逸的地方。
“啪嗒!”
一個被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落到了我的桌子上,抬頭瞥去,桃繪里正扭過身子朝我擠眉弄眼。
“慎也,快開啟看看。”
看她的口型大概是這個意思。
自從上週換座位離我更近後,桃繪里就開始熱衷於用這種“空投”方式騷擾我學習。
“啊,那個……”
“快點!”
這傢伙即使是隻是在對口型也能傳遞出強烈的情緒來,但是……
“白石同學,上課請認真聽講,我的板書沒有寫在教室後面的黑板上。”
佐藤老師將手裡的小冊子捲起來,在桃繪里的腦袋上輕敲了一下。
想要提醒她的正是這個來著,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唔……抱歉。”
桃繪里吐了吐舌頭,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我無奈地將手裡的紙條展開——上面畫著一個小人,正在對著面前,也就是看著這個紙條的方向飛吻。
桃繪里這傢伙是甚麼意思呢……飛吻玩上癮了嗎?
◇
下課鈴剛響,我正準備趴在桌子上愜意地小憩一會,卻看見淺井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一巴掌拍在我桌子上。
“損壞公物是要按原價賠償的。”
“黑騎!我真是看錯你了!”
淺井痛心疾首,聲音大得半個教室都能聽見,雖然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斥責甚麼。
“那還真是抱歉了。”
“抱歉有甚麼用,我們不是摯友嗎?你卻揹著我偷跑了,甚至還是跑的兩人三足,不,兩人三足都不止……”
淺井閉上了眼睛,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就好像我是甚麼不忍直視的汙穢一樣。
“虧我那天還那麼信任你!沒想到從你口中說出來的全是謊言!為何我總把真心錯付!”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們全都在看著你哦。”
應該是在看著淺井吧,我只是個無端受到他騷擾的受害者而已。
在發完牢騷之後,淺井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了一般,衝出了教室,剛好和來找他的音海撞到了一起。
“社長!果然只有你才是好人!”
“哦?沒關係沒關係……”
音海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笑眯眯地安慰起淺井來。
這兩個人又是甚麼關係呢?搞不懂,先祝福吧。
◇
還是不太對勁。
隔壁班門口幾個聚在一起的幾個人,原本聊得正歡,看到我走過去,聲音立刻壓低,眼神齊刷刷地瞟過來,臉上都帶著那種心照不宣的表情。
其中一個還用手肘碰了碰同伴,朝我這邊努努嘴。
“喂喂,你看,就是那個傢伙吧……”
“……真的假的?”
“論壇上都爆了,照片好幾張呢!嘖嘖嘖……”
“看不出來啊,平時悶不吭聲的,玩得這麼花?連蛇骨那樣的都……”
“嘿,說不定蛇骨就是被他騙了呢?論壇上不也有人說他……”
“……”
青春期的無聊八卦,有的時候比廁所的味道好聞不到哪裡去。
路過那幾人身邊時,我衝他們露出了禮貌的微笑,並點了點頭。
“靠,他聽見了吧?”
“聽見就聽見唄……敢做還怕人說?”
“噓!小聲點!他可是……”
後面的話隨著我走遠聽不清了。走廊上,偶爾路過的別班學生,也時不時投來類似的、帶著探究和議論的目光。
“不知道這一次同學們又能堅持多久啊……”
我有些感慨。
◇
“喂,過來一下……慎也,快點,出來。”
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我才循聲望去,蛇骨躲在門框後,只露出半張臉,正急切地朝我招手。
“啊,有甚麼事嗎?”
“在這裡不方便說啊,你先過來嘛。”
她的語氣有些說不出的著急,而且躲在門框後面只露出半個身子東張西望的樣子,總覺得像是在躲著甚麼。
“好……”
我拿上便當盒走出了教室。
蛇骨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我跟在後面,穿過走廊上樓。
“如果你稍微晚來兩分鐘的話,我自己就上去了。”
天台的鐵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走了進去,然後靠在門邊的牆上,抱著胳膊看我。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我連蛇骨在說甚麼都不知道,但是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要避著人來天台這種地方,該不會是要……
不管怎麼說,先以這個假設為前提吧。
“我打算拒絕。”
“拒絕?這種東西是可以拒絕的嗎?”
“連拒絕都不允許是不是太霸道了一點?”
“可問題是……慎也你還有把柄在別人手上啊。”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吧……喂,蛇骨強扭的瓜可不甜啊。”
“甚麼意思?你到底在說甚麼?”
蛇骨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看我的時候就像是在看一個無腦單細胞生物一樣,嗯,我的假設出了一點小小的偏差。
“要不你還是先解釋一下你在說甚麼。”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現在全校都在傳我們倆的緋聞!”
“緋聞?”
“主要針對你的,我只能算是緋聞女主之一!”
“啊……”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甚麼我跟你勾搭上了,你腳踏好幾條船,我被你騙得團團轉之類的。”
蛇骨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早上到現在,已經有好幾波人跑來問我‘是不是真的’、‘要不要緊’了,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回那些人了。”
“還有這種事啊。緋聞,還是有好幾個女主角,真是看得起我。”
我也是反應過來了,那些奇怪的眼神和竊竊私語原來是為了這個,也難怪淺井一大早就在發神經。
“你這傢伙完全不看校園論壇的嗎?”
“那種東西……我連推特都刪了,怎麼可能去看。”
“哈?哈……倒也符合你的風格。”
看蛇骨那副表情,本來好像是打算斥責我甚麼的,不過不知為何放棄了。
“拿去,自己去看吧。”
我接過了蛇骨的手機,螢幕上正是校園論壇的介面,一個加紅加粗的標題異常醒目:《驚爆!不知名渣男黑木慎也腳踏N條船,已有多名女性受害》。
點進去,內容寫得繪聲繪色,還配了十幾張圖片——桃繪里開玩笑似的給我的飛吻、和真緒一起逛櫻川祭、和海堂撐相合傘、和優希在圖書館搬書、邊走路邊看小說被豪作撞上教訓、還有昨天在自動售貨機旁邊被蛇骨喂水時的曖昧動作……發帖那傢伙甚至連北條老師都算計進來了……
話說這些照片到底是誰在拍?有幾張照片那個角度,那個清晰度,完全就是監控視角了吧,學校的網路安全系統是紙糊的嗎?
至於文字方面的描述,則是把我周圍的女生們塑造成了被花言巧語矇蔽、涉世未深的受害者形象,而我則是趁虛而入、手段高明的“時間管理大師”。
下面的評論更是五花八門,有罵我人渣的,有“心疼蛇骨學姐”的,也有少數質疑照片斷章取義的,甚至還有人說“蛇骨看起來就挺會玩的,說不定是各取所需”。
“哈哈,這都甚麼跟甚麼……”
我把手機遞還給蛇骨。
“有意思,想象力挺豐富,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重點不是這個吧!”
蛇骨接過手機,有點氣急敗壞。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個超級渣男!還有人說我是被你騙了或者自甘墮落,一直來問我是怎麼回事,煩死了……”
也難怪今天上午一直有人圍在蛇骨旁邊噓寒問暖的樣子,雖然平時也差不多。
“一開始我還解釋兩句‘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結果越描越黑。後來就乾脆保持沉默,或者直接說‘這是我的私事,請你們別管’……再不行就微笑,微笑總行了吧?臉都快給我笑僵了。”
蛇骨揉了揉臉頰,語氣很是鬱悶。
“真是的,明明都跟他們沒關係……”
“辛苦了。”
我由衷地說,讓蛇骨這種直來直去的人去應付這種和粘稠的輿論壓力,確實是為難她了。
“所以啊,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再次把問題拋了回來,蛇骨眼神裡帶著點“你快給我想個辦法”的期待。
“嗯……”
我摸著下巴,幾秒鐘後,朝蛇骨伸出了手。
“把手機給我。”
“哈,幹嘛?你不會是想給我貸款吧?最近有很多這樣的騙局誒……先騙走手機然後操作,隨後莫名其妙地就背上了鉅額的高利貸。”
“想多了,拿來吧你。”
我拿過蛇骨的手機操作了幾下,隨後又將手機還了回去。
“解決了。”
“啊?這麼快?你是怎麼解決的。”
“我幫你把推特解除安裝了。”
“哈?”
蛇骨一臉震驚地看了我一眼,隨後低頭看看自己手裡沒了推特圖示的手機螢幕,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黑、木、慎、也!”
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源頭!是在!論壇那邊啊!混蛋!又不是在上!你刪我的推特有甚麼用啊!”
“眼不見心不煩嘛,要不是你告訴我的話,我完全就不用管這一檔子麻煩事啊。”
一般來說過個十天半個月熱度就會下去了,嗜血的同學們會自己去找新樂子的。
謠言確實很麻煩,但是澄清謠言同樣的麻煩,不然我也不會讓關於自己的謠言堆積如山了。
況且,我自己去澄清謠言根本就沒有意義。
對於有些傢伙來說,【澄清】就是在證明謠言的真實性,如此想來我就更沒有義務陪著那個發帖人玩這種無聊的辯解遊戲了。
“你的意思是還怪我提醒你了?啊——真是的……”
蛇骨又將推特給下了回來,眼神掃過天台邊緣,看上去很危險。
“我在想是讓你跳下去好一點,還是我自己跳下去好一點了。”
唉……看樣子我的解決方法也不是對誰都適用啊。
“哦呀哦呀,遇到麻煩了嗎?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