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晚上，超市打折區人頭攢動，大多是些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下班的社畜還有空閒時間充裕的老太太。
這便是名為“特價區”的戰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迫感。
我和蛇骨兩個高中生出現在這裡，可以說是格格不入了。
“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慎也。”
蛇骨直接將一個購物籃塞到了我的手裡。
“雖然用購物車會更方便，但是用這個要靈活得多哦，這個時間點好東西可是要靠自己去搶的。”
“大概吧，你自己不拿一個嗎？”
蛇骨像是跑步前準備一樣做著熱身活動，露出了一臉自信的表情。
“裝一起唄，你負責拿，我負責搶，輕裝上陣，懂吧？”
說得和要搶銀行一樣。
“我明白了。”
我本來也不是很想參與這場混戰，只要把握好時機，慢慢來也能買齊所需要的東西，不過蛇骨倒是熱衷於此的樣子。
“跟上我哦，慎也！”
蛇骨低喝一聲，像條滑溜的蛇一樣擠進人群，目標明確地衝向冷藏櫃，那裡，最後幾盒貼著“半額！截止”標籤的豬五花肉正在被幾隻不同的手爭奪。
社畜和老太太都不能算得上是競爭者，畢竟前者人需求量並不高，而且還被便利店分流走了一部分，而後者的年齡又擺在那裡，體力還是稍微差了一些。
威脅最大的還是穿著寬鬆家居服的主婦們，她們眼神銳利，拎著購物籃在狹窄的過道間靈巧穿梭，精準地撲向每一個貼著醒目黃色降價標籤的商品。
蛇骨已經加入了她們的行列了，甚至還不落下風。
“真是厲害，這算甚麼？有當家庭主婦的天賦？”
◇
“這土豆還真是長得磕磣。”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從裡面挑了些個頭稍微大些且沒有發芽的放進購物袋裡。
“都打折了就不要要求那麼多了。”
蛇骨倒是來者不拒。
“切成塊都一樣啦，燉煮沒問題的，小的整個煮來吃也不錯哦。”
◇
“到底要選哪個呢？”
蛇骨正在拿著同一個牌子的一大一小的兩盒麥茶反覆對比著，似乎在糾結要選哪一個。
“雖然大瓶的肯定更划算，但是這麥茶就快過期了誒……”
“你知道所謂的【保質期】其實只是【最佳食用期】吧。”
我提醒了一句。
“沒錯！多拿兩盒，只要不選同一天過期的，做好計劃，就能在過期之前全部喝完。
◇
“麵包……這麼多面包？買這麼多吃得完嗎？”
蛇骨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塞進購物籃裡的麵包。
“這種麵包和烘焙店裡的麵包不一樣，打折力度相當大，買來當儲備糧正合適。”
我正在分辨著哪一款吐司更軟。
“挑生產日期近的，保質期長的。而且實在吃不完的話，就帶到文學社裡去開茶會好了。”
“你們文學社的活動還真是豐富。”
“嗯，你要感興趣的話，也可以來，不會趕走你的。”
“我才不加入文學社。”
“我是說活動啊，活動。”
◇
“慎也，幫我拿著這個。”
“哦，喂，別做這種危險舉動啊，小心被趕出去。”
我接住了蛇骨扔過來的一盒半成品炸雞塊，朝那邊看去，她已經被團團圍住了暫時出不來了。
“我再看看還有沒有甚麼別的，啊，這個不錯牛肉沫不錯，嗯，這盒雞翅看上去也太不新鮮了……”
她又低下頭去尋找別的戰利品了。
“呼，所以啊……”
看蛇骨這副樂此不疲的樣子，我好像也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
雖然這不是常去的那家超市，也沒事先做好調查準備，但對特價時機的精準把控和商品價值的快速評估，已經是被真緒長期“調教”和自身速食需求磨練出的被動技能了，所以我也算收穫頗豐。
目光掃過貨架，迅速鎖定了幾款折扣力度大的杯面——今晚的宵夜有著落了。
正當我伸手去拿時，突然被人推著購物車撞了一下。
“喲，這不是慎也嘛，真巧啊。”
回頭一看，明介那張熟悉的笑臉映入眼簾，推著車撞我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他了，站在他旁邊的則是他的女朋友清水花咲。
花咲手裡拎著個環保購物袋，裡面已經裝了些蔬菜和打折的味噌，正溫和地笑著，她穿著簡單針織衫的花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遠超高中生的、沉穩持家的氣息。
“你們倆在這搞甚麼鬼？”
我有點意外，這種特價戰場可不像是明介這樣的高中生平時會涉足的地方。
“當然是在為未來的生活做準備了。”
明介嘿嘿一笑，手臂很自然地環過花咲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臉上洋溢著一種……怎麼說呢，幸福安穩過頭的現充傢伙才會有的笑容。
我看著明介車裡堆著的東西，從打折的衛生紙、洗滌劑到特價米和食用油，這畫風未免也太居家了……還有那個，是尿不溼的試用裝？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嗎？彩乃知道嗎？
“未雨綢繆啊，慎也，別多想。”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視線的落點，明介趕忙解釋了一句。
“不過雖然這麼說，但也是遲早的事，對吧？”
花咲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拍了下他的手，笑容溫柔又帶著點無奈。
“明介君……還有其他人在呢，我們只是順便來買些日常用品，晚飯也還沒有著落，於是就一起看了。”
這兩個傢伙，簡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不，倒不如說是已經跳過了三十年的，步入養老生活的老夫老妻了。
看著實在是可恨，但我也只能祝福了。
“這裡的牛肉打折，品質也還不錯，買回去晚上可以燉個咖哩呢，我去那邊看看，明介君，你和慎也君先聊吧。”
花咲像是找了個藉口一般，朝著生鮮區走了過去。
“不要亂跑哦，明介君，到時候我會回這邊來找你的。”
“放心好了，我就在這裡等你。”
明介這傢伙到底是找了個女朋友還是找了個媽媽……
“你呢？一個跑這麼遠來買東西？小真沒有和你一起來？”
花咲走後，明介立刻就追問起我來。
“嗯……”
我下意識地就朝著蛇骨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又馬上意識到不好，趕快把視線收了回來。
“那邊有甚麼東西嗎？”
即便如此，還是被明介這傢伙察覺到了，哈，他就不能表裡如一地做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嗎？
“啊，那是蛇骨同學吧。”
長得高大概確實是有某種優勢的，明介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蛇骨的身影。
“嗯，是啊，蛇骨同學。”
這種時候再否認的話完全就是無意義的掩耳盜鈴了。
“路上碰到了，要買東西，於是就順路一起過來了。”
明介一副瞭然的樣子，但馬上又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不小心碰到的？還是故意碰到的？”
“有甚麼區別嗎？”
“在我面前還有裝的必要嗎？我說你小子最近桃花運挺好啊，慎也。”
明介直接摟住了我的脖子，像是要商量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低著頭小聲和我說著。
“甚麼桃花？”
“先是和新轉校生傳出謠言，又是海堂冒著雨也要找你，現在還多了個蛇骨同學。”
明介用手狠狠地戳了我的肋骨一下。
“你最近到底幹甚麼了？”
“像人一樣吃飯，像人一樣睡覺，像人一樣上學……”
“打住，人蛇骨同學前兩天可是特意來找我刺探軍情了。”
“哈？”
這下輪到我不淡定了。
“問你平時喜歡幹甚麼，有甚麼興趣愛好，一般會去些甚麼地方。嘖嘖，很上心啊。”
“所以你這傢伙就這麼輕易地把我賣了？”
我這下算是知道為甚麼蛇骨會想到用那種東西來收買我了。
“甚麼叫賣？我這是幫你，我一點好處都沒拿啊。”
明介理直氣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提供點基本資訊怎麼了？人家女孩子主動，我這是成人之美。
“再說了，我可都是挑著好話說的，誇你雖然看起來像個陰暗死宅但人其實挺靠譜的。還有……”
“行了，能把這也當作是誇獎的人不多了，明介。”
“你肯定算一個。”
我也不否認。
“明介君，不要再給慎也君添麻煩了。”
花咲已經挑好牛肉回來了，無奈地笑了笑，視線卻越過我，落到了我的身後。
我瞟了一眼，蛇骨正站在不遠處的貨架前，像是要研究營養結構一樣，將杯麵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
“嗯？”
注意到這邊的視線後，蛇骨扭頭看了一眼，慌亂的把手裡的杯面放回了貨架上，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喂，慎也。”
她把盒裝的牛肉沫放進了購物籃裡，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有點不穩。
“我去那邊零食區看看。”
“這種事情不用特意跟我報備吧？”
蛇骨腳步一頓，回頭白了我一眼。
“誰跟你報備了，我是怕等會兒你找不到人，自己偷偷躲起來抹眼淚，還要跑到前臺去廣播尋人。”
“哈，誰會因為這種事情而哭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誰知道你這陰暗死宅腦子裡想甚麼！”
蛇骨哼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零食區，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啊……”
明介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想說甚麼。
“那我也先過去了。”
那就先不管明介這傢伙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真的把蛇骨一個人晾在那邊，然後站在這裡和明介輕鬆地聊天。
何況，我也不想當電燈泡。
“我和明介君去那邊看看別的，也不打擾你了，慎也君，祝你們購物愉快。”
“走了啊，慎也。”
“哦，再見。”
最後打了個招呼，我看見花咲走在前面，明介推著車像個跟屁蟲一樣黏在她旁邊，那畫面確實和諧得令人髮指。
我也轉身朝著蛇骨剛才的方向走了過去。
遠遠地就看見蛇骨正站在貨架前，手裡拿著一包薯片，眼神卻沒甚麼焦距，像是在發呆。
“這個的味道不錯的。”
我走到了她旁邊，看了一眼她拿著的東西。
“啊，哦，哦。”
蛇骨像是如夢初醒一般應了兩聲，隨後又拿起了一盒竹筍山脈。
“零食，你喜歡吃哪種？甜的還是鹹的。”
“問我幹甚麼？我又沒有買零食的打算。”
“參考一下嘛。”
“我的話，都還行吧，我一般不怎麼挑的，不過你要買的話還是要看你自己的口味。”
“那就兩個都買好了。”
蛇骨賭氣一樣的將薯片和竹筍山脈一起塞進了購物籃裡。
“這可不是特價商品啊。”
我提醒了一句。
“自己的話，偶爾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允許了。”
蛇骨衝我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