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局的玻璃門在身後關上,將那股略顯沉悶的空氣隔絕,街道上的喧囂重新湧入耳朵,混雜著週末上午特有的鬆弛感。
“所以,接下來去哪?”
蛇骨雙手插回皮夾克口袋,琴盒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比起早上剛遇見的那個時候,她的興致好像高了一些。
“這種昭和浪漫體驗完了,總該有點更像樣的節目了吧?”
“我還沒想好……”
“那就快想。”
若是按照計劃來講的話,在郵局取完東西后我會趁著臨近超市下班的時間去買些打折商品,但想來不太符合蛇骨的興趣,而且時間也對不上了。
“要不,去看電影吧。”
我的目光跟著從旁邊駛過的公交車走了一段距離,車身上面的廣告,正是在為附近新開的一家電影院做宣傳。
“哦?”
蛇骨拖長了音調,眼神在我臉上掃視,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奇事物。
“不想看電影的話就算了。”
蛇骨可能還是更喜歡一些有體驗感的、更刺激的東西吧。
“不。”
蛇骨停下了將石子反覆碾來碾去的腳,湊的更近了一些。
“我只是覺得慎也你突然開竅了啊,知道約女孩子看電影了。”
“哦,是嗎?”
我也不懂這算是哪門子的開竅,只是從輕小說裡面學來的紙上談兵的經驗裡隨便選了一個。
而且我恰好有一部想要看的電影。
“話說現在就去是不是太早了一點,看電影這種活動一般是在下午,快要天黑的時候進行吧。”
我正拿著手機找路的時候,蛇骨又湊了上來,笑眯眯地看著我。
“逛了一天之後太累了剛好作為中場休息,昏暗光線下的曖昧氛圍,然後為晚上的活動積蓄力量。”
我聽著蛇骨的解釋,啊,那種感覺大概就是蛇骨想要的約會吧。
“小問題。”
我稍作思索後,衝著蛇骨比了個OK的手勢。
“看完之後剛好吃午飯,下午接著看,大概看完四部電影的時候就到晚上了。”
“哈?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怎麼回事,剛才不都還好好的,突然又開始對著我哈氣了?
“如果你想的話,我反正樂意奉陪。”
我的愛好也不多,看電影算一個。
“甚麼叫我想啊……唉,你這傢伙還真是甚麼都不懂啊。”
“是啊。”
我也不懂到底是哪裡不懂,但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我就承認好了。
◇
走進冷氣開得十足的電影院大廳,週末上午人還不算太多。
我徑直走向售票機,蛇骨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慢悠悠地跟在我後面。
“你打算看甚麼電影啊?”
“《海邊的曼徹斯特》”
我在自動售票機上操作著。
“你呢?”
“甚麼意思?”
“就是問你打算看甚麼電影啊。”
我覺得我的話也不算是很難理解。
“你難道打算我們兩個一人看一部電影嗎?”
蛇骨的聲音就像是在壓抑著甚麼一樣,又慢又低沉。
是啊……我打算這麼回答的,但是看著蛇骨搭在琴包上的手和像是要打人的眼神,又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眾所周知,吉他是打擊樂器,我暫時還不想捱上這麼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看這種電影,分開算是兩全其美的做法吧。”
“你這傢伙有點變態了。”
“突然就罵起來了?”
若是在昨天早上,我欣賞她的溼身誘惑的時候罵我也就算了。
“我明明沒有幹甚麼吧。”
“就是因為你甚麼都沒幹啊。”
蛇骨像是對我絕望了一般,捂著臉低吟了一會,手放下去的時候,表情已經變得堅毅無比了。
“買票,買兩張。”
“好,兩張《海邊的曼徹斯特》……十點二十那場可以嗎?”
那就聽蛇骨的指揮好了,這樣總不能犯錯了吧。
“沒問題,記得買挨在一起的座位。”
“嗯。”
我應了一聲,手指在選座圖上快速點了幾下,付款,出票。
蛇骨湊過來,抽走了我手裡的電影票。
她低頭看了一眼票面,又抬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座位示意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然後一點點垮了下來。
“……喂,慎也。”
蛇骨的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像是看到了十分荒謬的東西。
“G排7座和H排7座……一前一後?”
“嗯,這個位置觀影角度最好,聲場也最均衡。”
“角度?聲場?我們是來約會還是來做影音室測評的。”
“二者兼有吧。”
我解釋著。
“觀影體驗感好了說不定約會幸福感也會提高哦。”
蛇骨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她捏著那張票,幾乎要把它揉皺。
“而且,一前一後,你管這叫挨著坐?”
“怎麼不算挨著?”
我平靜地指了指座點陣圖。
“H排就在G排正後面,直線距離不到一米。而且。”
我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我認為很合理的理由。
“這樣你看電影的時候不用一直歪著脖子跟我說話,影響別人。”
“誰要跟你一直說話了,而且歪脖子總比看你後腦勺強吧。換成並排著的兩個座位。”
“已經取票了再想換座的話是要扣手續費的。”
我看著注意事項裡面的提醒,和蛇骨解釋了一句。
“我來出,我來出行了吧。”
蛇骨好像越來越急躁了,這傢伙還真是缺乏耐心。
“倒也不是我差這點錢,只是覺得為了這種事情浪費不太值得。”
我又將視線轉回到了售票機螢幕上,不過很快,我就在螢幕上看到了自己面露難色的倒影。
“連著的座位沒有了。”
蛇骨上來看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要不,換下一場?”
大概是因為又想起了我的“四場電影”理論,蛇骨拒絕了我的提議。
“就這樣吧,把H排七座的票給我。”
“你不是不想看我的後腦勺嗎?”
“閉嘴。”
還真是霸道。
“走吧,木頭。”
蛇骨沒好氣地越過我,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目標明確地走向零食售賣區。
我默默跟上。
看來“後腦勺”這個選項,對她刺激真的很大,不過,既然是她自己最後拍板決定的,應該沒問題吧?
“原味爆米花和冰可樂,兩份。”
蛇骨付錢的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某種攻擊性。
“好的。”
店員笑盈盈地遞出了蛇骨要的東西,隨後像是看像是無意地提了一句。
“小姐姐和男朋友一起來看電影啊,新店開業情侶票有優惠哦,記得常來啊。”
蛇骨直接回頭看向了我。
“看到沒有,人家店員都比你懂啊。”
“我會努力向她學習的。”
“拿著,你的份。”
沉甸甸的爆米花桶和冰涼的可樂杯入手,我愣了一下。
“謝謝。”
其實我看電影的時候一般不怎麼吃東西,不過這種時候大機率沒必要說出來了。
“謝甚麼,要是你的那份禮貌和體貼能用在更關鍵的時候就對了。”
體貼?我嗎?
我看著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的蛇骨,她率先走向了影廳入口。
“客人,吉他不能帶進去,可以在那邊寄存。”
蛇骨又只好保持著那種氣沖沖的姿態走了回來。
“幫我放上去。”
“是。”
◇
檢票入場,影廳裡光線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找到G排和H排,我的7座在G排中間偏左,蛇骨的就在我正後方。
“看吧,沒隔多遠。”
“你不要再解釋了。”
我只好閉嘴,側身讓過幾位已經坐好的觀眾在G7坐下,椅子的皮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剛把爆米花桶放在扶手的杯託上,就感覺椅背被人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
“喂,慎也。”
蛇骨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來,很近,帶著點溼熱的呼吸拂過我的後頸。
我沒回頭,只是把身子稍微坐直了一點。有種上公開課的時候坐最後一排的緊張感。
“……怎麼了?”
“我這個位置看,不會太暗或者太亮吧?”
蛇骨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像是在詢問專業意見一樣。
“不知道。不過按這個影廳的標準配置,H排的視角和亮度通常是最均衡的。”
我也只是略有涉獵而已,何況這還是家新開的電影院,具體情況還是要具體分析才行。
坐在後排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又傳來一聲悶悶的“哦”。
燈光徹底暗了下來,銀幕亮起,電影開始了。
◇
字幕滾動,燈光亮起。
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憋悶吐出去。
兩個多小時的電影,壓抑又沉重,充滿了生活無聲的鈍痛。
那張麻木又痛苦的臉,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如附骨之蛆般的悔恨,在昏暗的光線下被放大,精準地戳中了我心裡某些深埋的東西。
情感這東西還真是複雜,儘管我和主角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卻在此刻有了某種共鳴。
電影后勁很大,腦子裡還盤旋著那些陰鬱的畫面和低沉的大提琴配樂。
至於蛇骨……開場後不久,我就忘了她坐在後面這回事。
我想這不能怪我,電影本身的情緒太有侵略性了。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回頭一看,蛇骨正慢吞吞地從H排站起來。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沉靜了一些,顯然也被電影影響了。
“電影……”
蛇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跟了上來,和我並排走著,但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
“故事講得挺紮實的,演員也厲害,就是太致鬱了,看完感覺胸口堵得慌。”
離開播放廳到了走道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起來,感覺也不是那麼沉重了。
“呼——哈——呼——”
蛇骨像是要把所有的不適都吐出來一般用力的深呼吸著。
“抱歉啊。”
“你在道甚麼歉?”
“可能你還是更喜歡看一些輕鬆愉快的電影吧。”
“為這種事情道歉也太傻了吧。而且,又不是你逼著我看的。”
“哦。”
蛇骨能夠這麼想,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但是!”
蛇骨話鋒一轉,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我,雙手叉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滿。
“我對你選的座位,相當、相當、相當不滿意!”
“我應該沒有影響你看螢幕吧?”
我想我的後腦勺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
“影響心情,嚴重影響心情。”
蛇骨打斷我,聲音拔高了一點,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不過她毫不在意,繼續抱怨著。
“別人約會看電影都是坐在一起,分享爆米花,偷偷牽個小手甚麼的。”
“我們呢?隔著椅背,簡直就像是在罰站一樣。”
“哈……”
在我想出用甚麼話來安撫蛇骨的時候,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那股淡淡的柑橘清香也瞬間縈繞過來。
蛇骨的手不算特別纖細,而且……有種像是長期鍛鍊過才會有的緊實,即使隔著衣服也有極強的存在感。
“別動。”
蛇骨緊緊箍著,力道不小,帶著點強硬和賭氣的意味。
她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控訴時的餘怒,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狡黠和得意 。
“位置的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但作為補償,接下來的路,你得讓我挽著。這是契約女友的正當權利,也是你選爛位置的代價。”
她頓了頓,下巴微揚,像是在宣佈一項重大決定。
“而且,這樣才像約會的樣子,懂不懂!”
懂……嗎?
我能感覺到蛇骨手臂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陽光照在她挑染的綠髮上,折射出一點亮眼的光。
她沒再看我,目光直視前方,耳根似乎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嗯……看樣子氣得不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