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海堂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格外很清晰,還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
“最開始,活動室裡空蕩蕩的,我感覺自己像是掉入了無光深海的溺水之人。”
“但是,我是幸運的,我找到了我的救命稻草。”
海堂聲音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的身上做了停留。
“即便我是個無可救藥蠢貨,我的救命稻草也依舊沒有放棄我。”
這語氣裡沒有太多情緒,但那份坦誠本身就帶著重量,而且隱藏在那注視裡的東西……簡直像把我架在了火刑架上一樣。
根本避無可避……情感和情緒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東西,我可沒有隨意踐踏別人好意的習慣。
不過總覺得還是要說點甚麼才行啊……也許是某種莫名其妙感應吧,在我開口之前,海堂終於將目光移向其它人了。
“而且,重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地點,一個房間,像活動室這樣的地方,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
“但是,他們讓這裡有了意義,就像沙丁魚群,聚在一起才是生機所在。”
“現在,我多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了,竹內前輩。”
竹內安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慢慢彎了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欣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海堂,能聽到你這麼說。”
感覺他隨時都能哭出來。
“如果這間活動室,這個小小的文學社,不僅能成為海堂的棲身之所,也能為你們……或者說,為更多的人提供一點庇護,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位竹內前輩溫和得有些太過頭了吧,文青的通病嗎?不,用病來形容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了。
“嗯,這裡超棒的!大家都很有趣,海堂社長對我們也很好!對吧,優希醬?”
“啊……嗯!”
桃繪里用力點頭,優希被突然點名,連忙應聲,小臉微紅。
“慎也,你不也該表下態嗎?”
像我這種總是覺得無所適從的傢伙,也能在此尋求片刻的安寧,那一點小小的麻煩就暫且忽略不計吧。
“還不錯。”
“慎也同學的還不錯就是很好的意思,竹內前輩。”
不要隨便翻譯別人的話啊,桃繪里。
“黑木同學,是文學社的副社長對吧。”
“算是吧。”
“我剛才翻到了你寫的俳句,很有意思,著眼的點意外獨特又很貼近生活。”
是想說我特立獨行又寫得很俗氣吧……算了,就當他比較有眼光好了。
“哦,過獎了。”
竹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了書架上,潮路也跟在他後面。
“哦?連我們那幾期的社刊也在啊……”
“因為文學社的藏書數量不夠,所以也拿過來充數了……喂?幹甚麼?”
我看向了桃繪里,桃繪里只是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我想表達的只是,呃,不是故意要把這些社刊放在風險如此之大的地方,萬一這位竹內前輩是個愛社刊如命的人呢?”
我小聲地和桃繪里解釋著,換來的卻是她對著我的臉一頓猛戳。
“你想太多了,慎也。”
好吧,還是保持沉默好了,大概是反覆提到副社長這一身份讓我有輕飄飄的,話也不自覺地多了一些。
竹內取下了書架上的舊社刊,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動作緩慢,像是在撫摸著舊時光。
直到翻到了某一頁時,他的手指頓住了,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啊……找到了。”
“怎麼了怎麼了?”
“這個,我曾經寫的那首情詩。”
——
【潮待ち】
かいがらに 閉じ込めた呼ぶ聲
いつしか霧が 翼濡らす
どよめく波間を 魚群過ぎて
うつろな燈臺 君という名の
すすり泣くように 潮が引いてく
きえた鱗の青 を拾い集む
——
竹內將那首詩一句一句的輕聲唸了出來,正是我和優希那天在社刊上看到的那一首。
果然是情詩啊,看樣子我也是有一點文學造詣的,不過,雖然只是稍稍接觸了一下,但是像竹內這樣的人也會有求而不得時候嗎?
傾訴的物件會是誰呢?潮路會長?兩人看起來確實很親密的樣子,但是潮路會長實在不像是欣賞這種東西的人……
“哇,竹內前輩寫的情詩?聽起平平淡淡的,但是仔細一回想又覺得滿滿的都是感情。這是寫給誰的呢?”
有時候身邊有一個像桃繪里這麼直接的人還真是是好啊。
“這其實是首折句哦。”
折句?這些傢伙就是喜歡搞這種複雜的東西。
“折句?”
桃繪里湊上去看了一眼。
“か、い、ど、う、す、き、かいどう……すき?等一下,那不就是【海堂,好き】的意思嗎!”
隨著桃繪里的一聲驚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海堂。
“啊?”
“啊!”
“啊……”
我、優希還有潮路發出了同樣的聲音,意思卻大不相同,作為情詩主角的海堂倒是表現得十分冷靜。
“這首詩,我有印象。”
“畢竟我給你看過嘛。”
竹內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苦澀。
可憐的竹內前輩,若是向常人表白,這首詩已經足矣,畢竟最後兩句的【すき】還是很明顯了,但是海堂的話……那就不奇怪了。
“啊,對了優希醬!我剛才好像看到外面有賣超——可愛的!”
桃繪里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雙手一合,很大聲地說起了和現在毫不相關的事。
“嗯……怎麼了嗎?”
“就是你說想試試的那種啊!趁現在人少,我們快去搶購!晚了可就沒有了!走嘛走嘛!”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優希,直接衝出了活動室,只留下了一句漸行漸遠的——
“社長,副社長,這裡就交給你們了,好好招待客人喲——”
“誒?啊!等……”
優希的驚呼聲也消失在空氣中。
我嘴角抽了抽,藉口找得也太生硬了吧,桃繪里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談到這樣的話題,氛圍一下子就多了幾分模糊的曖昧和尷尬,也許還有一點劍拔弩張。
我看了潮路一眼,她倒是表現得很平靜。
說起來,在場的外人大概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了吧,豪作那傢伙是甚麼時候逃走的?我要不也找個藉口開溜吧……
“黑木同學。”
竹內叫住了我。
“啊哈,成本能反應了,哈哈。”
海堂也在看著我,我只能止住腳步。
“你留在這裡也沒關係的。”
竹內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輕鬆。
“我現在已經不再喜歡海堂了,所以,才能這麼輕鬆地說出來。”
“而且,看海堂現在這樣,身邊也有能理解她、支援她的人,我也放心了……你是海堂的男朋友吧?”
“咳咳咳,你誤會了,竹內前輩。”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我和海堂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普通的同學關係、普通的朋友關係……”
還有甚麼?還有甚麼辯解的詞可以用?
竹內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啊,是這樣嗎?抱歉抱歉,畢竟海堂幾乎不怎麼和男生接觸,看到你們,嗯,互動還挺多的,就先入為主了。”
“沒事,知道是誤會就好了。”
“普通朋友啊……我和海堂你也只能算作是普通朋友吧?”
“嗯。”
海堂本就沒甚麼表情的臉也僵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眉頭微蹙。
“那時的我沒有足夠的勇氣,連喜歡也未曾直白的說出口,雖然說出口了大機率也會被拒絕吧。”
在寫下那首詩的時候,竹內也許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會得到海堂的回應,所以選擇如此隱晦的方式。
“總覺得有點遺憾啊……”
竹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摘下了眼鏡,像是卸下了某種防備,將自己藏於眼底的情緒完毫無保留地展示了出來。
“倒也不是因為喜歡與不喜歡,只是為了那些當時沒有說出口的話而遺憾。”
想要說的話……
“只是覺得,那些一起在活動室裡整理書籍、討論文章、對著空白社刊發愁的時光,是真實存在過的。”
“即使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也不再喜歡你了,那些一起度過的時間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並非表白……或許是懷念,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喜悅。
“呼……進入大學之後經歷了很多事,我也是終於有能說出口了,也算是一種成長吧。”
像是釋懷了一般,竹內又一次長出了一口氣。
我也鬆了一口氣,總擔心會是甚麼可怕的表白現場,差點都想捂住耳朵了,現在看來意外的溫柔啊。
“海堂。”
竹內重新戴上了眼鏡,認真地看向了海堂。
“希望我能將這份勇氣傳遞給你,倘若,你也有想要對他人說出口的話,那就不要再遲疑了。”
竹內不知為何看向了我,我只好玩笑似地順應這氛圍換上了說教般的語氣。
“竹內前輩所言極是啊,海堂。”
然而也就是在這個瞬間,海堂突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很專注,少見的、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認真。
像是銳利的魚叉一般刺向我,讓我心頭猛地一跳。
“我……”
她張了張嘴。
不對勁!那感覺很不對勁啊!我幾乎能預感到她要說出甚麼讓我難以招架的話來了。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我的目光也開始四處遊移,試圖在光滑的桌面上找到一點能轉移注意力的汙漬。
該死,為甚麼我把這桌子擦得這麼幹淨啊……
“笨蛋兄長——”
一個清脆又充滿活力的聲音像救星一樣在門口響起,瞬間打破了活動室裡微妙緊張的氣氛。
雖然是在罵我,卻是無比的親切。
“要不是我回家換了身衣服,都不知道你沒把便當帶上。”
真緒提著兩個熟悉的便當盒,帶著一臉明媚的笑容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輕便的連衣裙,很適合祭典的輕鬆氛圍,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
“啊,謝謝你小真。但是那個、午飯的話、我已經吃過了。”
我的目光有些躲閃。
“甚麼?兄長大人——為甚麼!我明明給你準備了便當,你還要吃別人的東西!”
真緒氣鼓鼓地瞪向了我。
“兄長大人嫌棄我做的便當不好吃了?還是說已經吃夠了?果然是想要新的妹妹了啊……”
眼眶泛紅太誇張了吧
“腦補過頭了,小真,我只是不小心忘記了。”
“那也是你的問題,痴呆兄長。”
真緒氣呼呼地把便當盒放在桌上。
“又睡懶覺,又不把妹妹的心意當回事,還在外面偷腥。”
除了睡懶覺之外的指控我是不會承認的,而且偷腥不是這麼用的吧。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小真。”
妹妹滿懷愛意的便當,之後我會心懷感激地吃下的,雖然肚子已經很飽了。
要不還是找桃繪里幫幫忙吧,反正她說了她有兩個胃。
“說吧,是誰給你準備的午餐,優希醬的便當?海堂姐家裡的豪華餐食?還是和桃繪里姐一起在祭典上買小吃了?”
真緒叉著腰,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樣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鈴木。”
潮路舉起了一隻手。
“你兄長的偷腥物件是我哦。”
潮路會長就不要湊這種熱鬧了啊,要不還是問問你旁邊那位文質彬彬的竹內前輩偷腥是甚麼意思吧。
“啊,潮路前輩,你也在這裡啊。”
真緒換上了禮貌地笑容。
“順便過來看看啦,瞭解各個社團的活動舉辦情況也是學生會的職責所在嘛。”
“感謝你對兄長大人的‘照顧’。”
真緒在“照顧”兩個字上微妙地加重了語氣。
“小事一樁小事一樁,這是慎也同學應得的。”
“小真,你和她認識哦?”
看兩人如此輕鬆自然地交流著,我稍微有些驚訝。
“只是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真緒笑眯眯地看向我,飛快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如此肯定的語氣反而讓人覺得像是在掩飾甚麼。
而且那笑容裡好像有幾分讓我不要深究的威脅意味。
算了,只要她不再追究我偷吃盒飯這一事就謝天謝地了。
“中午好,潮路前輩、海堂姐,還有這位前輩。”
在忽略掉我之後,真緒禮貌又正式地和每個人打了個招呼。
“你好你好,話說鈴木,你也是來參加櫻川祭的吧?”
“嗯,每年汐風高校舉辦櫻川祭的時候,白帆中學也會放半天的假。”
真緒乖巧地點了點頭
“讓學生們來感受一下這裡的氛圍,說不定也會成為努力學習的動力呢。”
白帆中學確實有這樣的傳統,至於激勵作用,反正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要考汐風高校的。
“那麼,想好要去哪裡逛了沒有?”
“還沒有,但是沒關係。”
真緒直接挽住了我的手臂。
“兄長大人就是這裡的學生,他肯定知道去哪裡合適。”
我只對學校的構造瞭如指掌,但是要問我櫻川祭的話……
“我覺得文學社就是個很好的去處啊……”
“帶我去逛逛嘛,兄長大人。”
真緒撒嬌般地晃著我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絕,已經開始把我往門外拖。
“但是……”
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海堂。
“沒關係。”
海堂開口了,聲音平穩且帶著一種篤定。
“反正你也逃不掉。”
這說法還真是有種大小姐般的霸道。
逃不掉,到底是指真緒還是指她想要和我說的話。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像是在深海之中異樣燃起的火焰,總有些揮之不去的感覺。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了。”
我放棄了抵抗手上傳來的力度,半推半就地跟著真緒往門外走。
“好好享受好好享受啊。”
竹內也溫和地點點頭。
“去吧,玩得開心點。”
海堂只是看著我。
她未說出口的話語暫時被拋在了身後,但那句“反正你也逃不掉”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系在了我的午後祭典時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