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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貳拾伍:我想要說的(十二)

2025-11-16 作者:弓長至文

“……是。”

海堂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格外很清晰,還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

“最開始,活動室裡空蕩蕩的,我感覺自己像是掉入了無光深海的溺水之人。”

“但是,我是幸運的,我找到了我的救命稻草。”

海堂聲音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的身上做了停留。

“即便我是個無可救藥蠢貨,我的救命稻草也依舊沒有放棄我。”

這語氣裡沒有太多情緒,但那份坦誠本身就帶著重量,而且隱藏在那注視裡的東西……簡直像把我架在了火刑架上一樣。

根本避無可避……情感和情緒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東西,我可沒有隨意踐踏別人好意的習慣。

不過總覺得還是要說點甚麼才行啊……也許是某種莫名其妙感應吧,在我開口之前,海堂終於將目光移向其它人了。

“而且,重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地點,一個房間,像活動室這樣的地方,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

“但是,他們讓這裡有了意義,就像沙丁魚群,聚在一起才是生機所在。”

“現在,我多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了,竹內前輩。”

竹內安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慢慢彎了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欣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海堂,能聽到你這麼說。”

感覺他隨時都能哭出來。

“如果這間活動室,這個小小的文學社,不僅能成為海堂的棲身之所,也能為你們……或者說,為更多的人提供一點庇護,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位竹內前輩溫和得有些太過頭了吧,文青的通病嗎?不,用病來形容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了。

“嗯,這裡超棒的!大家都很有趣,海堂社長對我們也很好!對吧,優希醬?”

“啊……嗯!”

桃繪里用力點頭,優希被突然點名,連忙應聲,小臉微紅。

“慎也,你不也該表下態嗎?”

像我這種總是覺得無所適從的傢伙,也能在此尋求片刻的安寧,那一點小小的麻煩就暫且忽略不計吧。

“還不錯。”

“慎也同學的還不錯就是很好的意思,竹內前輩。”

不要隨便翻譯別人的話啊,桃繪里。

“黑木同學,是文學社的副社長對吧。”

“算是吧。”

“我剛才翻到了你寫的俳句,很有意思,著眼的點意外獨特又很貼近生活。”

是想說我特立獨行又寫得很俗氣吧……算了,就當他比較有眼光好了。

“哦,過獎了。”

竹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了書架上,潮路也跟在他後面。

“哦?連我們那幾期的社刊也在啊……”

“因為文學社的藏書數量不夠,所以也拿過來充數了……喂?幹甚麼?”

我看向了桃繪里,桃繪里只是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我想表達的只是,呃,不是故意要把這些社刊放在風險如此之大的地方,萬一這位竹內前輩是個愛社刊如命的人呢?”

我小聲地和桃繪里解釋著,換來的卻是她對著我的臉一頓猛戳。

“你想太多了,慎也。”

好吧,還是保持沉默好了,大概是反覆提到副社長這一身份讓我有輕飄飄的,話也不自覺地多了一些。

竹內取下了書架上的舊社刊,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動作緩慢,像是在撫摸著舊時光。

直到翻到了某一頁時,他的手指頓住了,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啊……找到了。”

“怎麼了怎麼了?”

“這個,我曾經寫的那首情詩。”

——

【潮待ち】

かいがらに 閉じ込めた呼ぶ聲

いつしか霧が 翼濡らす

どよめく波間を 魚群過ぎて

うつろな燈臺 君という名の

すすり泣くように 潮が引いてく

きえた鱗の青 を拾い集む

——

竹內將那首詩一句一句的輕聲唸了出來,正是我和優希那天在社刊上看到的那一首。

果然是情詩啊,看樣子我也是有一點文學造詣的,不過,雖然只是稍稍接觸了一下,但是像竹內這樣的人也會有求而不得時候嗎?

傾訴的物件會是誰呢?潮路會長?兩人看起來確實很親密的樣子,但是潮路會長實在不像是欣賞這種東西的人……

“哇,竹內前輩寫的情詩?聽起平平淡淡的,但是仔細一回想又覺得滿滿的都是感情。這是寫給誰的呢?”

有時候身邊有一個像桃繪里這麼直接的人還真是是好啊。

“這其實是首折句哦。”

折句?這些傢伙就是喜歡搞這種複雜的東西。

“折句?”

桃繪里湊上去看了一眼。

“か、い、ど、う、す、き、かいどう……すき?等一下,那不就是【海堂,好き】的意思嗎!”

隨著桃繪里的一聲驚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海堂。

“啊?”

“啊!”

“啊……”

我、優希還有潮路發出了同樣的聲音,意思卻大不相同,作為情詩主角的海堂倒是表現得十分冷靜。

“這首詩,我有印象。”

“畢竟我給你看過嘛。”

竹內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苦澀。

可憐的竹內前輩,若是向常人表白,這首詩已經足矣,畢竟最後兩句的【すき】還是很明顯了,但是海堂的話……那就不奇怪了。

“啊,對了優希醬!我剛才好像看到外面有賣超——可愛的!”

桃繪里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雙手一合,很大聲地說起了和現在毫不相關的事。

“嗯……怎麼了嗎?”

“就是你說想試試的那種啊!趁現在人少,我們快去搶購!晚了可就沒有了!走嘛走嘛!”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優希,直接衝出了活動室,只留下了一句漸行漸遠的——

“社長,副社長,這裡就交給你們了,好好招待客人喲——”

“誒?啊!等……”

優希的驚呼聲也消失在空氣中。

我嘴角抽了抽,藉口找得也太生硬了吧,桃繪里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談到這樣的話題,氛圍一下子就多了幾分模糊的曖昧和尷尬,也許還有一點劍拔弩張。

我看了潮路一眼,她倒是表現得很平靜。

說起來,在場的外人大概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了吧,豪作那傢伙是甚麼時候逃走的?我要不也找個藉口開溜吧……

“黑木同學。”

竹內叫住了我。

“啊哈,成本能反應了,哈哈。”

海堂也在看著我,我只能止住腳步。

“你留在這裡也沒關係的。”

竹內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輕鬆。

“我現在已經不再喜歡海堂了,所以,才能這麼輕鬆地說出來。”

“而且,看海堂現在這樣,身邊也有能理解她、支援她的人,我也放心了……你是海堂的男朋友吧?”

“咳咳咳,你誤會了,竹內前輩。”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我和海堂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普通的同學關係、普通的朋友關係……”

還有甚麼?還有甚麼辯解的詞可以用?

竹內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啊,是這樣嗎?抱歉抱歉,畢竟海堂幾乎不怎麼和男生接觸,看到你們,嗯,互動還挺多的,就先入為主了。”

“沒事,知道是誤會就好了。”

“普通朋友啊……我和海堂你也只能算作是普通朋友吧?”

“嗯。”

海堂本就沒甚麼表情的臉也僵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眉頭微蹙。

“那時的我沒有足夠的勇氣,連喜歡也未曾直白的說出口,雖然說出口了大機率也會被拒絕吧。”

在寫下那首詩的時候,竹內也許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會得到海堂的回應,所以選擇如此隱晦的方式。

“總覺得有點遺憾啊……”

竹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摘下了眼鏡,像是卸下了某種防備,將自己藏於眼底的情緒完毫無保留地展示了出來。

“倒也不是因為喜歡與不喜歡,只是為了那些當時沒有說出口的話而遺憾。”

想要說的話……

“只是覺得,那些一起在活動室裡整理書籍、討論文章、對著空白社刊發愁的時光,是真實存在過的。”

“即使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也不再喜歡你了,那些一起度過的時間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並非表白……或許是懷念,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喜悅。

“呼……進入大學之後經歷了很多事,我也是終於有能說出口了,也算是一種成長吧。”

像是釋懷了一般,竹內又一次長出了一口氣。

我也鬆了一口氣,總擔心會是甚麼可怕的表白現場,差點都想捂住耳朵了,現在看來意外的溫柔啊。

“海堂。”

竹內重新戴上了眼鏡,認真地看向了海堂。

“希望我能將這份勇氣傳遞給你,倘若,你也有想要對他人說出口的話,那就不要再遲疑了。”

竹內不知為何看向了我,我只好玩笑似地順應這氛圍換上了說教般的語氣。

“竹內前輩所言極是啊,海堂。”

然而也就是在這個瞬間,海堂突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很專注,少見的、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認真。

像是銳利的魚叉一般刺向我,讓我心頭猛地一跳。

“我……”

她張了張嘴。

不對勁!那感覺很不對勁啊!我幾乎能預感到她要說出甚麼讓我難以招架的話來了。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我的目光也開始四處遊移,試圖在光滑的桌面上找到一點能轉移注意力的汙漬。

該死,為甚麼我把這桌子擦得這麼幹淨啊……

“笨蛋兄長——”

一個清脆又充滿活力的聲音像救星一樣在門口響起,瞬間打破了活動室裡微妙緊張的氣氛。

雖然是在罵我,卻是無比的親切。

“要不是我回家換了身衣服,都不知道你沒把便當帶上。”

真緒提著兩個熟悉的便當盒,帶著一臉明媚的笑容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輕便的連衣裙,很適合祭典的輕鬆氛圍,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

“啊,謝謝你小真。但是那個、午飯的話、我已經吃過了。”

我的目光有些躲閃。

“甚麼?兄長大人——為甚麼!我明明給你準備了便當,你還要吃別人的東西!”

真緒氣鼓鼓地瞪向了我。

“兄長大人嫌棄我做的便當不好吃了?還是說已經吃夠了?果然是想要新的妹妹了啊……”

眼眶泛紅太誇張了吧

“腦補過頭了,小真,我只是不小心忘記了。”

“那也是你的問題,痴呆兄長。”

真緒氣呼呼地把便當盒放在桌上。

“又睡懶覺,又不把妹妹的心意當回事,還在外面偷腥。”

除了睡懶覺之外的指控我是不會承認的,而且偷腥不是這麼用的吧。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小真。”

妹妹滿懷愛意的便當,之後我會心懷感激地吃下的,雖然肚子已經很飽了。

要不還是找桃繪里幫幫忙吧,反正她說了她有兩個胃。

“說吧,是誰給你準備的午餐,優希醬的便當?海堂姐家裡的豪華餐食?還是和桃繪里姐一起在祭典上買小吃了?”

真緒叉著腰,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樣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鈴木。”

潮路舉起了一隻手。

“你兄長的偷腥物件是我哦。”

潮路會長就不要湊這種熱鬧了啊,要不還是問問你旁邊那位文質彬彬的竹內前輩偷腥是甚麼意思吧。

“啊,潮路前輩,你也在這裡啊。”

真緒換上了禮貌地笑容。

“順便過來看看啦,瞭解各個社團的活動舉辦情況也是學生會的職責所在嘛。”

“感謝你對兄長大人的‘照顧’。”

真緒在“照顧”兩個字上微妙地加重了語氣。

“小事一樁小事一樁,這是慎也同學應得的。”

“小真,你和她認識哦?”

看兩人如此輕鬆自然地交流著,我稍微有些驚訝。

“只是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真緒笑眯眯地看向我,飛快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如此肯定的語氣反而讓人覺得像是在掩飾甚麼。

而且那笑容裡好像有幾分讓我不要深究的威脅意味。

算了,只要她不再追究我偷吃盒飯這一事就謝天謝地了。

“中午好,潮路前輩、海堂姐,還有這位前輩。”

在忽略掉我之後,真緒禮貌又正式地和每個人打了個招呼。

“你好你好,話說鈴木,你也是來參加櫻川祭的吧?”

“嗯,每年汐風高校舉辦櫻川祭的時候,白帆中學也會放半天的假。”

真緒乖巧地點了點頭

“讓學生們來感受一下這裡的氛圍,說不定也會成為努力學習的動力呢。”

白帆中學確實有這樣的傳統,至於激勵作用,反正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要考汐風高校的。

“那麼,想好要去哪裡逛了沒有?”

“還沒有,但是沒關係。”

真緒直接挽住了我的手臂。

“兄長大人就是這裡的學生,他肯定知道去哪裡合適。”

我只對學校的構造瞭如指掌,但是要問我櫻川祭的話……

“我覺得文學社就是個很好的去處啊……”

“帶我去逛逛嘛,兄長大人。”

真緒撒嬌般地晃著我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絕,已經開始把我往門外拖。

“但是……”

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海堂。

“沒關係。”

海堂開口了,聲音平穩且帶著一種篤定。

“反正你也逃不掉。”

這說法還真是有種大小姐般的霸道。

逃不掉,到底是指真緒還是指她想要和我說的話。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像是在深海之中異樣燃起的火焰,總有些揮之不去的感覺。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了。”

我放棄了抵抗手上傳來的力度,半推半就地跟著真緒往門外走。

“好好享受好好享受啊。”

竹內也溫和地點點頭。

“去吧,玩得開心點。”

海堂只是看著我。

她未說出口的話語暫時被拋在了身後,但那句“反正你也逃不掉”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系在了我的午後祭典時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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