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
“終於結束了了。”
將最後一本書放上書架,我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感覺,還挺有成就感的。”
優希看著書架,小嘴似乎是因激動而微張著。
“嗯。”
海堂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直接走向了堆著社刊的那張桌子。
因為要使用就沒有放到書架上了,她正準備參考著來為文學社的社刊設計版塊。
“慎也,我們接下來幹甚麼呢?”
優希碰了碰我的手臂。
“休息一會吧。”
“但是,社長她還在為社刊努力,我們就這樣去休息了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假裝沒看見她好了。”
我壓低了聲音。
“啊?”
“嗯。”
我點了點頭,隨便找了張椅子癱坐了下來。
哦,還有紅茶可以喝。
優希也跟著坐了下來,她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狀態,偶爾看向我時,眼神又會飛快地移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我喝了口紅茶,眼皮半耷拉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稍微有點睏意湧上來的時候,活動室的門被猛地拉開了。
桃繪里像一陣旋風一樣捲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畫夾。
真是有活力,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狼狽的模樣了。
“鏘鏘鏘——讓大家久等了!”
“確實,來得太慢了。”
“這種時候不應該說‘沒有,我們也才剛剛到’嗎?體貼一點啊,慎也。”
桃繪里不滿地看向我。明明她自己就是這麼說的啊。
再說了,要理解也該是她來理解我們的難處吧。因為她去了影印室,我可是連著她要整理的那一部分書一起整理了。
“北條老師的夥伴要罷工我有甚麼辦法嘛。”
那來得這麼晚就不奇怪了……但是,一碼歸一碼,我多做的工作可不會因此而減少。
“桃繪里海報設計,堂堂開業。”
桃繪里一把在桌子上掃出了一片空地,將畫夾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已知這是海報中的極品了,畫工和設計絕對能技驚四座,秘密武器更是能給你意外的驚喜。”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這麼自誇的,況且桃繪里之前是不是說過自己謙虛來著。
話說她剛提到秘密武器的時候看向我了吧,雖然不知道她能幹甚麼,但是有點不安啊。
海堂從桌子上的社刊小山裡抬起頭,眼睛裡閃過懷疑。
“希望不會是驚嚇。”
“不會不會,絕對是藝術。”
桃繪里相當自信,麻利地翻開了自己的畫夾。
“請看第一版。”
第一張海報設計充滿了桃繪里式的華麗風——格盛開的櫻花樹下,一位手持羽毛筆的優雅少女在星光點綴的稿紙上書寫,背景是夢幻的汐風高校剪影。
文字也選用了飄逸的藝術體:書寫星辰,編織夢想,文學社,等你落筆。
“說得還真是高大上,在把人騙進文學社這一點說不定你比我有天賦。”
“嗯,中規中矩。色彩飽和度過高,文字辨識度一般。還缺乏核心吸引力,和大部分的社團宣傳沒有甚麼區別。”
“你不覺得這個少女很吸引人嗎?”
桃繪里用手指在畫面中的少女身邊圈畫著。
“那畫的是你自己吧。”
“所以說很吸引人對吧。”
完全沒有因果關係。
“還是,很好看的。”
只有優希認可了桃繪里的說法。
“好吧好吧,那就下一張。”
桃繪里一副“你們全都錯過了一個億”的表情,展示起了下一張海報。
第二版更偏向抽象——無數書本堆疊成階梯,通向一扇發光的門扉,門扉上隱約浮現著各種故事的剪影,有種宗教畫的神聖感覺。
“概念還是不錯的,但是過於抽象了,路人可能會看不懂你想要表達的意思。而且文學社並非圖書館,只有書也太單調了一些。”
“我就知道社長不是好糊弄的,看樣子要使出我壓箱底的寶貝了。”
應該就是她所說的秘密武器了吧,我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嚥了口唾沫。
“請看——美人魚的邀約!”
桃繪里高舉起了手中的海報
背景似乎是深海,由鉛筆組成的魚群和書模擬成的魔鬼魚穿梭其中,環繞著海報中央,那裡赫然畫著一條姿態優雅的人魚,朝著正前方邀約似地伸出手。
然而,那張帶著幾分微妙疲憊感的臉——絕對是我的臉吧!
就算我再怎麼不照鏡子,也不至於連自己眉眼的輪廓都認不出來,何況連黑眼圈都一比一復刻了。
“咳咳。”
我嗆了兩聲,即使再怎麼有準備,也差點把剛才喝進嘴裡的紅茶吐出來。
海堂似乎還在思考這海報的可用性,優希已經憋著笑把頭埋下去了。
“桃繪里同學。”
我十分鄭重地用上了敬語。
“我最近是有哪裡得罪你了嗎?”
“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慎也同學。”
“那你畫的甚麼玩意這是?”
我非常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人魚慎也啊。”
桃繪里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甚至毫不遮掩地用上了我的名字。
“怎麼樣?很傳神吧。”
“你敢指著這幅畫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嗎?”
美人魚?我可是男的,雄的,公的
“這算得上是性別和物種的雙重扭曲了。”
“總要進行藝術加工吧,性別在藝術面前不值一提。”
藝術加工?這完全是藝術加害。
見我不滿,桃繪里又馬上改口了。
“那就帥人魚?”
至少不是醜人魚,我應該感到高興嗎?想要吐槽的點太多了,完全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重點應該是這個人魚為甚麼長著一張我的臉吧?”
“繪畫總要有參考嘛,慎也你那種非人的氣質簡直完美契合美人魚的神秘感哦。”
非人是在罵我吧,這傢伙是不是想吵架。
而且契合在哪裡?我只看到了深深的怨念,像是在說“只要加入了文學社就會變成這副鬼樣子哦”。
“與其說這是美人魚倒不如說是塞壬,絕對可以嚇跑文學社的潛在社員。”
“而且為甚麼要擺出這麼妖嬈的姿勢?為甚麼還不穿上衣?”
“怎麼這麼多問題,慎也你可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你畫我的時候怎麼沒覺得麻煩呢。
“裸著不好看嗎?人魚哪有穿衣服的。而且我都給你畫了八塊腹肌了,不亮出來怎麼行。我知道了,你是在嫉妒吧。”
你就算是畫上一百塊腹肌它也不會出現在我的身上……這不是嫉妒。
“實在不行我再給你補兩個貝殼在胸口上就是了。”
眼看著桃繪里拿出筆就要添上,我試圖直接將海報搶過來,但是她馬上就躲到海堂後面去了。
“你這不是喜歡得很嗎?社長,畢竟這是按照慎也本人畫出來的,只由他本人來評價太不公平了,申請回避。”
“申請有效。”
喂,我可是受害人哦,哪有受害人迴避的。
海堂接過了桃繪里手上的海報,十分認真地看了起來。
……事到如今,相信海堂吧。
“我覺得這一版挺不錯。”
“你是*山形粗口*嗎?”
“哦哦,你在說甚麼?是在罵人吧,社長,她絕對是在罵你。”
我無視了桃繪里的告狀,將目光移向了海堂。
“你為甚麼也要跟著她一起起鬨啊。”
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剛才氣得都脫口而出方言了。
“並非起鬨,你知道的,這只是我的個人愛好而已。”
海堂平靜了搖了搖頭。
“這種加入了海洋生物的設計風格我很喜歡。”
我嚴重懷疑桃繪里就是料到了海堂的反應,才會肆無忌憚地這麼畫的。
“有美人魚這種海洋生物嗎?我請問了。”
“儒艮也被稱之為美人魚。”
“很明顯我說的不是這個。”
“總之是有海洋元素的東西,對於文學社招新來說也算是有新意了。哪怕就像你說的,這是塞壬,也有將人引誘進文學社的美好寓意。”
引誘的寓意到底哪裡美好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不能畫得這麼露骨。”
海堂將海報還給了桃繪里。
“前面兩版也有可取之處,不用做招新海報也可以貼在活動室裡作為展示”
“明白了!”
“至少,是好看的,慎也。”
優希的語氣像是要安慰我,但我覺得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可以投票表決嗎?”
我做著最後的掙扎。
“我同意用這一版海報。”
桃繪里直接抓著海堂和優希的手舉了起來。
“四比一,完勝葛藤先生肯定也是投贊成票的。”
水族缸裡的烏龜游上水面又沉了下去,發出了“啵”的一聲
我乾脆乾脆就在水族缸裡溺死吧好了,那樣就不會有人覺得我是美人魚了。
“拜託,別用貝殼。”
“放心好了。”
桃繪里一臉惡作劇成功的笑容,比了個OK的手勢。
“完全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