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板凳——明明可以直接坐下去的——板凳腿在瓷磚上摩擦發出短促的噪音,算是我最後的一點抗議。
桃繪里已經搶在了海堂之前,開啟了食盒的蓋子。
我對那個食盒本身倒還更感興趣,無論是繁雜精緻的花紋還是內斂的紅木色澤,都透露出一股奢華的氣息,帶著這種東西上下學恐怕也少不了引人注目。
“只是在家裡隨便找了個盒子。”
興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海堂解釋了一句,這種若無其事的解釋殺傷力往往要比刻意地炫耀還更大一些。
還好我早就知道海堂家不是一般家庭了。
“哇,是紅豆大福,社長最好了!”
桃繪里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塊紅豆大福塞進了嘴裡,腮幫子瞬間鼓得像只倉鼠。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社長,精緻得可以當做繪畫物件參考來了。”
“嗯,還算比較簡單。”
海堂用小竹籤叉起一塊蕨餅,斯文的動作和旁邊桃繪里的狼吞虎嚥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雖然吃東西的時候就不應該說話……哪怕非要邊說邊吃,也記得少往嘴裡塞點食物啊,紅豆渣掉出來了哦。
好在桃繪里還知道自己用紙接住,比起野生動物要稍微自覺一點。
優希也小口地咬著羊羹,眼睛幸福地微微眯起,像只被順毛的貓。
“好好吃,我做出來的……甜度總是把握不好,好厲害,好幸福……”
“好吃。”
我給出了我的最高評價。
冰涼軟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恰到好處的微苦和回甘,比便利店裡賣的要高階一些。
似乎只要不是和人打交道的事,海堂總能做得很好呢。
糖分確實能夠撫慰人焦慮的神經,至少此刻,窗外逐漸染上暖橙色的天空,文學社的毀滅倒計時按下了暫停鍵。
“所以,各位有甚麼好的想法了嗎?”
海堂擦了擦嘴,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果然,甜點也不是白吃的。
“先從最好解決的人數問題開始吧。”
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一個一個地解決。
學生會給出的要求是一個合格的社團最少需要五個人。
“如果算上葛藤,我們的人數其實已經足夠了哦。”
桃繪里看向了水族缸,她口中的葛藤正是海堂養的那隻烏龜——殼逃先生(KakeTou)。
當做吉祥物還行,若是算作正式成員肯定立馬就會被學生會給駁回。
“最重要的不是滿足五個人這個下限。”
學生會的大人們還是挺寬容的,有時候差一兩個也能糊弄過去。
“我們還需要人手來籌備櫻川祭。”
“最簡單的招新方案就是製作宣傳海報了吧,我可以去擬一份草稿出來。”
海堂這次主動站出來接下了這個任務。
“我可以幫忙設計海報,畫出來。”
桃繪里立刻響應,只不過在說話的同時還拿著羊羹試圖讓優希和她乾杯,優希被逗得往後縮了縮。
呵,如果我有的選的話,大概不會再招一個桃繪里進來。
兩個桃繪里在麻煩的程度上絕對可以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那就先這樣定了,等第一版海報的效果出來後再做討論吧,我會盡快的。”
真是可靠的發言,海堂也是越來越有社長的風範了。
“那麼第二個問題就是活動和社刊了,這些完全可以和參加櫻川祭這個要求放在一起討論。”
除了活動的安排之外,文學社本身還要有能拿得出手展示的東西才行,比如社刊或者是成員的作品之類的。
完全沒有啊……就連可以算作是文學社排面的書架,現在有兩個都還是空的,唯一放了書的那一個也只使用了一半寒酸得不行。
這種時候說不定就該輪到葛藤登場了……
“《白帆中學英雄譚》怎麼樣?”
“那種東西光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我們的啦,而且到時候說不定會有白帆中學對我學生也來參觀,我們會被當做小偷的。”
桃繪里將最後一塊紅豆大福嚥了下去。
“我的意思參考《白帆中學英雄譚》的話,我們也可以嘗試著去寫小說哦。”
她似乎對這個稍微有點興趣,等一下,別用才拿過甜點、還沾著紅豆沙的手去碰書啊。
好在,桃繪里在手要碰上去的時候幡然醒悟了,拿紙擦了擦手。
不過我救書心切下意識伸出手的動作還是被她給注意到了。
“慎也同學甚麼意思,難道是擔心我把書弄髒嗎?”
她搖著手指,一副對我的不信任很不滿的樣子。
“太愛操心了吧,我也是個經常看書的人哦,要愛護書本這種常識我也是有的。”
我訕訕地收回了手,故意咳了兩聲。
在斥責了我的瞎操心之後,桃繪里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也可以寫自己的故事吧。”
也就是往私小說的方面發展吧……但是、至少我自己完全想不出來身上有甚麼值得寫成小說的故事。
“感覺寫自己的話甚麼都寫不出來。”
“那就寫我,像我這樣活力四射的元氣美少女可是小說漫畫裡登場的常客哦,作為參考肯定相當合適。”
桃繪里又補充了一句,這傢伙還真是既有自知之明又自大。
“而且寫小說可不是甚麼簡單的事情啊。”
唯獨這件事,我自認為可以站在一個經驗豐富的人角度上給出一點建議,或者說“冷水”。
“暫且不論三週時間來不來得及寫完、編輯、排版、印刷……在開始寫作之前,光是準備工作就一大堆。”
“確定好寫作的方向要寫甚麼型別?校園?奇幻?戀愛?”
“收集好素材,根據素材量來確定虛構和真實部分的比例。”
“列好大綱,最好還能確定寫到哪裡結束,這樣才知道到底是要寫長篇、中篇還是短篇。”
見桃繪里有些暈頭轉向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過頭了。
“雖然直接下筆也沒問題,但是多做準備總是好的。”
“話說你們有寫小說的經驗嗎?”
“國語考試每次都有要求寫作文吧,我是把格子都寫滿了的哦,遠遠超過了要求的字數。”
桃繪里洋洋得意地挺胸叉腰。
“寫作文可不是塗格子比賽啊。”
雖然桃繪里所說的那種經驗和我想要問的幾乎不能算作是同一類東西,但是她反而是我覺得最不用擔心的那一個。
畢竟是漫畫家嘛,雖然我還沒有看過她畫的漫畫。
“小林呢?有甚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從潮路來過之後優希就沒怎麼發表過意見了……除了剛才吃點心的時候,小聲又可愛的慨嘆。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努力去寫的……我有寫過日記,嗯,一直在寫……雖說可能沒有甚麼幫助”
優希的聲音越來越小。
“現在還有人會寫日記哦?”
我有些驚訝,這年頭願意堅持寫日記的人簡直就是稀有動物。
“慎也同學,你很失禮哦。”
看桃繪里的表現,該不會她也寫日記吧?有一說一,像她這樣活地這麼自由散漫的傢伙完全不像是會有“寫日記”這種細膩心思的人。
日記這種東西對我而言,比任何的矛盾文學還要矛盾,倒不是說它的內容,畢竟每個人的日記都不一樣嘛,其存在本身就是這樣了。
倘若日記是用於記錄發生的重要的事,那便是給人抓住自己把柄的機會。
但反過來講,如果不記錄重要的事情,例如“今日陰,早餐麵包很好吃……今日陰,早餐麵包很美味之類的”,日記不就成了毫無意義地流水賬了,對日記、麵包還有時間都是褻瀆。
“我倒是有在寫每日的觀察報告。”
海堂突然補充了一句。
哈,為了避免被群起而攻之,先把日記這個問題拋開吧。
對了,招人海報上最好能加一條“能和黑木同學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
雖然會大幅度縮小招人範圍就是了,一個符合條件的人都沒有也說不定……
“那就暫且先這樣定下來吧。”
我適時地接過話題。
“寫小說是個方向。願意嘗試的,可以先構思短篇,一次性寫完最好。”
“如果想挑戰長篇,務必確定好櫻川祭前能放出多少內容,至少得是個完整的章節或者者能吸引人的開頭。”
“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隨時問我,雖然我也不一定幫得上忙。”
“既然都說了要幫忙這麼帥氣的話了,那就稍微自信一點嘛。”
這傢伙又開始調笑我了,別撞我的肩膀啊,因為昨天用了太久的電腦,我的肩膀到現在可都還在痠痛。
“最後,也是唯一必要達到的條件。”
海堂的聲音沉了下來,氣氛也隨之變得嚴重了。
“指導老師啊……”
“為甚麼都不說話了?”
見我和海堂都在沉默,桃繪里忍不住問了一句。
“找指導老師不應該是最簡單的事嗎?學校裡面的老師有很多吧。”
“但是現在已經是第二年了哦,學校社團的數量也不算少,熱門的老師早就被分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還沒有當指導老師的,要麼就是自身不太合適,比如年齡太大精力不足的。”
“要不然就是對當指導老師這件事情本身就興致缺缺。”
“那,要不還是去找竹內老師好了,竹內老師肯定對文學社是有感情的吧。”
“嗯,他肯定是認可文學社的。”
對於有感情這一點,海堂並沒有否認。
雖說也確實有退休教師返聘掛名社團指導老師的先例,但是竹內老師現在可還在醫院裡躺著的。
“讓他老人家在病床上,還要為這種事情操心,未免也太不人道主義了一點。”
“那怎麼嘛,我現在也沒有那種很熟的老師啊……”
桃繪里在桌子上趴了下來。
“要不隨便抓到一個,我們全撲上去求他好了。”
“絕對會被當做騷擾,全校通報處分的。”
“那就你去想辦法,反正你和高橋老師不是很熟的樣子嘛!經常給她跑腿!”
桃繪里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了,耍賴般的一下子把問題全都拋給我了。
硬要說的話,在場的幾人中只有我和彩乃打交道最多。
但是彩乃那種性格,恐怕根本不會想當指導老師吧,感覺會說出“讓我當指導老師不如死掉算了”之類的話了話。
不過腦子裡倒是有了個計劃的雛形。
“我會努力去試一下的,如果不行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我給在場的人都打了個預防針,降低預期可是工作的必修課。
“不要說努力,要說盡全力。”
桃繪里不依不饒,不需要她來操心了,說話都硬氣了不少
“這種時候就不要來糾結我的字眼了。”
“我會……儘量幫上大家的忙的。”
“那就這麼決定了。”
海堂拍板下來。
看起來好像是把問題都解決了,但是實際上也只是有了個大致的方向而已,計劃真正實施起來的時候肯定又會有一大堆漏洞的。
啊,雖然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不過至少是個好的開始吧。
教室外暮色漸濃,我的肩膀也愈發痠痛。
◇
今天離開學校得太晚,我沒有選擇走路回去。
車廂隨著軌道輕微搖晃,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向後流淌,午後的喧囂在臨近黃昏時沉澱下來,耳邊只剩下了電車規律的哐當聲。
我和桃繪里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吶,慎也”
桃繪里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側過頭看向我,眼神帶著點探究,又有點難得的認真。
“你和社長……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嗎?”
“不然呢?”
我下意識反問,視線從窗外廣告牌上收回來。
普通朋友,這定義實在模糊得很。
“是嗎?有些話我不太好當著她的面說,也不是要說她壞話甚麼的,就是總覺得社長她有點難懂呢。”
她拖長了尾音,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自己髮梢,難得地開始斟酌起了詞句。
“明明是個超厲害的人,點心做得超棒,做事也很有條理,學生會會長都親自來‘關照’我們社團。”
“但是,怎麼說呢……感覺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目光似乎穿透了車廂,回到了上週的社團活動教室室。
“上週你有兩天沒有來不是嗎?那兩天海堂社長雖然也準備點心了,但是比今天安靜得多。”
“只是在看書,也不怎麼和我還有優希說話,主動和她交流她也只是‘嗯’‘啊’這樣,感覺很遙遠。”
“所以,我很好奇,和你相比到底缺少了甚麼……就是,我也想要和社長成為朋友啊,我也想要更多瞭解社長一點。”
“你也會有這麼心思細膩的時候啊。”
我忍不住慨嘆了一句。
“我可不認為這是誇獎喔。”
興許是對我帶著調侃的語氣不滿,桃繪里坐到了我旁邊,給我肩膀來了一拳。
“我是認真的!超——認真的!”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桃繪里的問題,當初我是怎麼和海堂認識的呢?
“好像只是單純幫了她的忙而已,慢慢就熟悉了。”
“順其自然就好了,關係本來就是慢慢建立起來。”
我讓儘量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敷衍。
“暫時也只有這樣了呢。”
桃繪里漸漸安靜了下來,我的思維卻稍稍有些活躍了。
我和海堂真的是朋友嗎?感覺對她的瞭解還不如桃繪里觀察得仔細。
海堂是個甚麼樣的人?我所知道的僅有不主動與人交往這一點,但這也只是我眼中的“海堂”,並非海堂本人。
這樣的看法並不完整,甚至有可能南轅北轍,倘若說出“她就是這樣的人”,未免太過狂妄了一點。
一回想,海堂說過的那些話就開始在我腦海裡重播了,突然覺得,和蛇骨找我時的樣子有些相似。
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在我腦海裡醞釀著,哈,我不想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但是……
僅僅是作為一種提醒的話……
海堂是個會把人當做工具去交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