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人知的工作】
在夕陽不斷下沉的空間裡,蛇骨又一次點亮了手機螢幕,除了檢視時間外,還有確認訊息。
雖然每一次開啟,都會有新的通知彈出來,但唯獨和那個號碼,那個名字有關係的訊息,一條都沒有看見。
“這傢伙有夠死板的……”
蛇骨嘖了一聲,想要咬指甲來緩解煩悶,但是放進嘴裡的時候卻又意識到了那只是塑膠的美甲,於是趕忙吐了出來。
沒辦法輕舉妄動的她只能又把視線放回便利店門口。
黑木慎也提著裝著罐裝速食咖哩的塑膠口袋從便利店裡走了出來,慢慢走過街角,整個過程中沒有一次回頭。
電線杆的陰影下,蛇骨數著秒針的節奏。
一、二、三——
“好,徹底看不見了。”
刻意拉高的嗓音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路人也紛紛側目。
蛇骨毫不在意地將書包朝身後一甩,抓緊揹帶,大步衝進了便利店內。
迎客器發出的“歡迎光臨”加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闖入視野裡的模糊影子,嚇得站在收銀臺後面的女生嬌軀一震。
“你好、請問你需要、甚麼?”
那女生說話急促,導致不自然的停頓頻繁出現。
“甚麼都不需要,謝謝。”
蛇骨朝她揮了揮手示意,腳步不停,直奔員工休息室。
“呃啊……喂,蜜柑,小心一點啊!”
抱著一箱玻璃瓶汽水的森川由紀店長剛從貨架後面出來就被逼了回去。
為了避免撞到蛇骨她不得不大轉身,整個人都重心不穩了,箱子裡的汽水也晃盪碰撞發出令人擔心的“叮噹”聲。
好在最後是穩穩地停了下來。
“呼,還好。”
由紀將塑膠酒箱放到了地上,鬆了口氣,伸手抹掉了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
“你已經遲到了,整整十七分鐘。”
由紀攔住穿好了店員圍裙從休息室裡出來的蛇骨,敲著手機螢幕強調上面顯示出來的數字。
“就算跑得再快也沒有辦法讓時間倒流回打卡之前的。”
“抱歉店長,我下次一定會準時趕到的。”
蛇骨雙手合十,眼睛眨呀眨,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拜託了,不要解僱我也不要扣我工資,求求你了,英明神武的店長大人,我可以多幹一會把遲到的時間補起來的。”
【戴著口罩還能有這麼強的殺傷力哦,長相好的傢伙還真是可以為所欲為。】
由紀實在受不了被這樣懇求的眼神一直盯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教下去,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可不想被刑事起訴……而且,我是想提醒你不要跑那麼快啦。安全!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由紀在蛇骨的額頭上重重地彈了一下。
“痛誒!”
“知道痛了,那就長點記性。去,補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好!”
蛇骨雙手提著塑膠酒箱把它搬到了貨架旁邊,一邊補貨一邊向由紀吐槽著。
“還不是都怪那個放我鴿子的傢伙,不管答應甚麼語氣都敷衍得不行,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只好反覆多強調幾次。”
“就是剛才提著咖哩出去的那個男生吧?”
“誒,你怎麼知道?”
“我可不是隨便猜的。”
在得到蛇骨的承認之後,由紀的語氣立刻就得意了起來。
“還在那邊路燈下的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你們兩個了。”
“那麼遠?”
蛇骨轉頭透過玻璃看向了自己先前待的地方,也就是那家家庭餐廳的門口附近。
那可是整整隔了一個街道,街上還會有行人來去,而且絕對不只現在這樣稀稀疏疏的兩三個。
“觀察可是便利店員必須要掌握的基本技能哦,我的眼睛比起掃描器也不遑多讓。”
“原來如此、記住了、一定要學會觀察。”
蛇骨還沒甚麼反應,倒是站在收銀臺的那個女生連連點頭起來。
“對了,這位女生是?”
雖然剛才兩人也算是打過招呼了,但是蛇骨完全不認識她。
“我是新來的實習店員、我的名字叫、風早幼菊、請前輩多多指教。”
風早一邊大聲的說著一邊朝著蛇骨的方向鞠躬,過快的語速導致她臉憋的有些紅。
“之前那個男店員走了的話,只靠我和阿葵兩班倒可是忙不過來的。”
由紀替幼菊解釋了下去。
這麼一說蛇骨想起來了,之前確實還有個男店員來著。
雖然工作是很努力,不過老是用下流的眼神盯著同事,還會時不時地騷擾顧客。
由紀在接到大量投訴後只能把他辭退了。
“那傢伙,就該報警讓警察把他關進監獄裡。”
蛇骨倒是憤憤不平,覺得光是辭退太便宜他了。
“不過就算辭退了我們也還是有三個人吧,你可不能只記得阿葵,把我給忘了。”
“但是蜜柑你還是高中生哦。”
由紀將兩瓶被調換了位置的飲料放回了它們該待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出於甚麼樣的心理,就是會有顧客喜歡幹這種無聊的事情,所以要不定期的檢查才行
“就算來了也只能待三四個小時,而且還老是遲到。”
“我才沒有老是遲到,只是偶爾,而且那不能算遲到,只是有些時候稍微來晚了一點。”
蛇骨將玻璃瓶飲料放到貨架上的時候稍微用力了一點,立刻就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故意損壞商品我可幫不了你。”
由紀提醒著,轉到了貨架的另一邊去。
“總之肯定還是要再找一個人來幫忙啦,剛好遇到了這位幼菊小朋友,很有幹勁哦。”
“我一定會、向各位前輩、好好學習的。”
小朋友,再怎麼看也有二十歲了吧,至少都是大學生了。
被比自己年齡更大的人稱為前輩,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但是又覺得有些尷尬。
“那你加油哦。”
蛇骨單手握拳,算是給她打氣了。
“也不用叫我前輩了,和店長一樣喊我蜜柑就行。”
“好!”
蛇骨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雖然在這種時候應該捂住耳朵才對。
“聲音,稍微小那麼一點點。”
嗯,語速也要再放慢一點才行。
“關東煮的湯底快煮幹了,也需要補充食材了。”
由紀遠遠地望了一眼,就憑經驗判斷出關東煮鍋需要更新了。
“我來吧。”
幼菊剛好就在收銀臺那裡,她麻利地收拾好了一切。
動作同說話一樣迅速倒是挺討人喜歡的,看樣子能很好地勝任便利店店員的工作呢。
關東煮的蒸汽在金屬格間蜿蜒上升的時候,麻煩來了。
穿豹紋外套的女人將一盒薄荷糖砸在收銀臺上,美甲敲擊金屬包裝的聲響急促得像是架子鼓的鼓點。
“明明標價是98圓,為甚麼掃碼之後變成了128!”
語氣強硬得完全不像是在詢問。
“別想抵賴,我可是留下了證據的。”
她挑起眉毛,幾乎是將手機螢幕懟到了幼菊的臉上。
照片裡促銷海報上面確實標價98,但是角落裡的“憑會員享受折扣”卻被故意隱藏了起來,日期也模糊不清。
“抱歉、我為幫您確認一下庫存、價籤。”
幼菊轉身去夠放在架子頂端便於對照的標籤夾,卻被勾住了胸牌。
“哎?”
金屬扣發出脆響聲斷裂的時候,旁邊自助加熱區的男生也拍起了桌子。
“一個三明治需要加熱十分鐘,你們的微波爐難道是侏羅紀時期的化石嗎?”
“抱歉、我馬上來……”
“你搞清楚價格了沒有,欺騙消費者的話我可要去告你們了。”
“好的、正在……”
“馬上是多馬上啊,能不能快一點啊,我要餓死了。”
冷汗順著幼菊的脖子滑進後領。
還在處理貨架問題的由紀和和蛇骨看了一眼像陀螺一樣被來回抽著轉的幼菊,對視了一眼,立刻展開了分頭行動。
“店長?”
由紀從背後抽走了幼菊手裡的價籤,衝著她眨了眨眼睛,隨後面帶微笑地看向了眼前的豹紋女。
“促銷活動需要掃描會員碼,我為您手動修改價格如何?”
由紀說話的時候,手已經在鍵盤上操作起來了。
“能做到的話,就快一點吧。”
豹紋女的語氣一下子就緩和了下來。
“請您拿好,集滿十個點可以在本店兌換會員專屬小禮品。”
由紀將薄荷糖和一張額外的集點卡一起遞給了女人。
“這還差不多。”
“歡迎下次光臨,祝您一路順風。”
豹紋女走路帶風地離開便利店時,蛇骨那邊的麻煩處理得也差不多了。
“溫度設定失誤了。”
在經過蛇骨的調整過後,男生的三明治在一分鐘之內就完成了加熱。
“看你的樣子還是國中生,姐姐這次教過你了,應該清楚了吧。”
蛇骨將三明治交到了男生手上。
“當然如果下次你還是忘了的話,再來找姐姐幫忙也是沒問題的。”
男生捏著三明治的一角,耳尖發紅地嘟囔著“知道了”,轉身便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便利店。
“謝謝、兩位前輩、幫我解圍。”
幼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臉。
“沒關係,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多學習幾天就好了,我可以教你在怎麼應付那些難纏的顧客。”
由紀微笑著安慰幼菊,隨後又衝著蛇骨擠了擠眼睛。
“至於在對付小男生這方面,還是蜜柑比較有經驗。”
“就當你是在誇獎我好了,而且我可不止是擅長對付小男生,而是所有的雄性。”
蛇骨似乎對由紀的話很受用,故作平淡,聲音卻有些發飄。
“只不過小男生恰好比較容易對付罷了。”
“哦,你難道又要和新人講你狩獵處男的故事了嗎?”
由紀促狹地挑眉。
“狩狩、狩獵、處男?”
旁邊的幼菊卻像是被踩了尾巴貓一樣慌張了起來,雙手猛地捂住瞬間漲紅的臉頰,指縫裡透出驚慌失措的眼神。
“甚麼意思!是我想的那個嗎!找那種完全沒有經驗的男生做那種事情!對吧!就、就是的吧!”
“沒有到那麼誇張的地步啦。”
蛇骨揮了揮手驅散了幼菊過於勁爆的聯想,說到底,她那些“戰績”不過是帶著些優越感的調戲罷了。
“不過這次,這次就算了吧。”
蛇骨少見地主動熄火,聲音低了下去。
“我別把小朋友帶壞了……”
“誒,不說了嗎?還真是稀奇,我還想再聽一遍呢。”
由紀誇張地咂了咂舌,但隨即她那慣常帶著洞悉一切意味的笑容又浮現在嘴角,眼神彷彿真的掃描器一般在蛇骨臉上來回審視。
“該不是……為了那個男生棄暗投明了?”
“嗯嗯……”
蛇骨囁嚅著,支吾難言,最後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由紀口中的那個男生,指的正是來便利店裡買了咖哩的慎也。
雖然她今天不想談這件事確實和他有關,但是和由紀的理解略有偏差。
並非是甚麼為了他棄暗投明,只是他讓蛇骨回想起了那場“處男狩獵”裡恥辱性的敗北,導致蛇骨沒辦法再輕易地,炫耀般的將自己的光榮戰績說出口了。
那場敗北的處男狩獵,除了在場的兩個人之外不會有第三者知道,所以蛇骨一直試圖把那讓她吃癟的傢伙的形象模糊化、邊緣化,當作是自我保護。
事實上她也確實做到了……一部分……一段時間。
直到兩天前,也就是優希被騙進文學社那天,她鬼使神差地去打聽了一下慎也。
雖然沒挖出甚麼猛料,倒不如說這傢伙本身就沒有甚麼值得挖掘的東西。
但那個模糊的影子卻越來越清晰,最終和慎也的身影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黑木慎也,正是那個讓她嚐到了敗北滋味的傢伙。
“無法接受,無法接受……”
這樣的念頭敲打著蛇骨的神經。
這也是唯一一個、她沒有告訴慎也的、找上他來參演自己的“戀愛劇”的原因——讓慎也向她臣服。
不是浮於表面意義的跪地求饒。
蛇骨信奉自己的“雄性操縱學”——用金錢或美色做餌,再巧妙引導對方“真心”喜歡上自己。
當獵物陷入“我到底是貪圖她的好處,還是真的喜歡她這個人?”的漩渦時,就是她掌控一切的勝利時刻。
涉世未深的男高中男生們,尤其擅長迷失在這慾望與情感的模糊地帶。
這也是為甚麼蛇骨能說出那些話。
但慎也是個異類,在對上對方的目光的時候,蛇骨愈發堅信自己的觀點。
那眼神裡或許如他自己所言有欣賞,甚至夾雜著性慾的微光,卻又冰冷而抽離。
彷彿她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被拆解成部分,隨後又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奇特標本。
穿透了她精心構築的起的“蛇骨蜜柑”,與她這個人本身也毫無關聯。
這幾乎要讓她的信念崩塌,光是回憶起來就要再一次敗北了。
“喂,蜜柑,你怎麼了?”
由紀歪著頭,指尖幾乎要戳到蛇骨鼻尖。
“表情好可怕,像要把誰生吞活剝似的。”
“誒,有嗎?”
蛇骨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有些僵硬的臉頰,上面還殘留著回憶的餘溫。
“呼——”
蛇骨長出一口氣,帶著點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又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惱火。
慶幸的是那個叫黑木慎也的傢伙,顯然把那場讓她顏面掃地的“處男狩獵”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副看誰都像看便利店價籤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證明。
惱火的也是這個!
自己耿耿於懷的恥辱時刻,在對方心裡居然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這種被從精神層面上徹底無視的感覺,簡直比當被他用目光解剖時還要讓她牙根發癢,只恨不能給他一拳。
遺忘……正好!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給了她一次完美的、捲土重來的機會。
在的她可不是當年那個被幾場小勝衝昏頭腦的菜鳥了。
她覆盤了那場滑鐵盧,問題就出在太傲慢上面。
以為用對付其他小男生的那套“甜言蜜語加肢體挑逗”的組合拳就能讓慎也喜歡上自己。
結果在慎也面前,那些花招就像往便利店玻璃上扔草莓大福,軟綿綿地滑落,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所以,只要讓慎也真正地喜歡上自己,便能將敗北的恥辱洗刷。
以及……將他欠缺的那份“臣服”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一絲帶著狠勁的笑容重新爬上了蛇骨的嘴角,她握緊了……
不對,觸感不對。
沒有預想中指甲刺入掌心時的刺痛,手反而陷入了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之中。
她猛地低頭。
視線所及,自己的右手正嚴絲合縫地按在由紀的胸口上,甚至因為剛才發狠的力道,將制服撐起的弧度壓出了一個曖昧的指印。
空氣凝固了一秒。
由紀慢悠悠的聲音自頭頂傳來,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
“這算是某種戰前預演?手感如何?要給店長一個五星好評嗎?”
她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讓被按住的地方更加突出。
“抱歉店長,我不是故意的。”
蛇骨的手像是被彈開了一般迅速地收了回去,表情難得的有些慌張。
“那個店長,明天我想請個假。”
她稍稍移動視線,刻意避開了由紀胸口還沒完全平復下去的褶皺。
“哦——是去約會的吧,難怪表現得這麼緊張。”
由紀故意地拖長了尾音,瞭然地點了點頭,笑容愈發的意味深長。
“放心的去吧,我批准了,這裡有我和阿葵。”
“我也會、幫忙的。”
幼菊像是國小生一樣舉起了手。
“多謝了。”
蛇骨終於放鬆了下來,不過心裡又湧起一絲異樣的不安。
不知道和慎也這場充滿謊言的“虛假約會”拉鋸戰,到底會持續到甚麼時候。
【不管怎麼說,敵明我暗,優勢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