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知道催促也沒甚麼用吧。”
霧島店長正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填入粉槽,輕輕抹平,金屬刮片和過濾器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
“隨便偷聽客人談話是不是不太好?”
“我沒有想要偷聽,只是剛好聽到了,聽覺太敏銳也不是我能夠控制的。”
這樣的解釋只會越描越黑的,霧島店長。
“只是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
“她讓你這麼窒息的話,就早點分手吧,不會長久的。”
確實不會長久,畢竟最多隻到今晚十二點就結束了,這還只是我最保守、最不樂觀的估計。
“多謝祝福。”
“已經找好下家了嗎?看不出來你的女人緣還蠻好的。”
霧島面前的摩卡壺開始發出“呲呲”的響聲。
“上次和你一起來的好像不是這個女生。”
誤解就是這樣產生的,所以有些時候交流不可避免。
“你可以把上次那位當做是我的姐姐。”
“那這次就是妹妹咯?”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理解了我的意思,還是產生了額外的聯想。
言盡於此好了,畢竟他腦子裡已經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邏輯體系,再解釋下去也只會導向讓謠言更盛的方向。
“怎麼到了週末,好像反而沒有甚麼人來了?”
霧島頭也沒抬,只是眼睛極力向上瞟,額頭因此被擠出了好幾層。
這表情實在算不上和善,會把客人嚇跑的。
“你是故意來找茬的是不是?”
多少帶點這樣的報復心理吧,不過確實也有些疑惑,畢竟上學期間這裡都是人滿為患的。
“你也不想想現在是甚麼時間,中午,中午就應該去在家裡或者餐廳。”
霧島將摩卡壺從導熱板上面挪開,那表情彷彿隨時都能嘆出氣來。
“如果不是工作的話,我也想要去吃午飯了。”
“我感覺你應該還蠻喜歡衝咖啡的。”
不然也不至於一個服務員也不請了。
“任何事情變成工作之後都會讓人提不起勁來的,尤其是在午飯時間。”
“將咖啡當做一般飲品,搭配上漢堡或者火腿三明治之類的,也可以勉強算做一頓午飯吧。”
“你以為我吃過多少次了?而且將咖啡當做一般飲品隨便喝,可是會吃大虧的。”
“其實之前這裡也不只有有我一個人,但是招來的那些員工的拉花技術都不太到家。”
“把圖案畫壞的時候,咖啡都是由我來處理的。”
“你不會想體驗那種在深夜的時候想睡又睡不著,只能輾轉反側直至累到昏厥的經歷。”
霧島手上的動作似乎比剛才快了不少,幅度也大了許多,看得出來對此有極大的怨念。
“而且第二天早上還要被迫起來上班,畢竟是自己開的店,虧損都要由自己來承擔……”
生意不好做啊,明明是老闆卻已經完全變成了社畜樣,連吐槽都充滿壓力和疲勞感。
我覺得我差不多可以躲開了。
“等一下。”
我停下了後退的腳步。
霧島將咖啡倒入了杯子中,隨後又倒入了熱牛奶和巧克力醬。
“你應該把咖啡端到我桌子上,而不是讓我自己端過去。”
雖然“讓我順便把咖啡端過去”會是個恰到好處的提議,但若是在回座位的過程中遇到意外,導致咖啡跌落地面,我是不會得到任何賠償的。
這樣的風險還是儘量規避吧。
“服務員的基本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原來咖啡還沒有結束,我看見霧島店長拿起了拉花缸。
不知道我會得到甚麼樣的圖案
“千萬要小心,不要掉進修羅場之中了。”
如果只是指被捲入麻煩之中,這幾天下來也能習慣了。
如果是指真正的有多個女人參與的修羅場,那就更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
或許還有甚麼我沒有想到的隱喻。
“可以解釋得再詳細一點嗎?”
“言盡於此。”
看樣子,霧島又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他的拉花事業之中了。
為甚麼偏要在這個時候提醒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之前會東張西望的理由,或許並不是我眼花了。
“那就借你吉言好了。”
我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蛇骨也剛好回來 不知道去甚麼地方溜達了一圈。
我才剛剛將目光移到她身上,她便開口解釋起了原因。
“要是一個人坐在這裡的,會讓人覺得是被拋棄了吧,很可憐的。”
以你的氣質,倒會更像是甩掉了礙事的傢伙。
“我沒有質問你的打算。”
所以也沒有向我解釋得必要,不過能瞭解女生的心境也算是對我的寫作有幫助吧。
“但我還是選擇了對你真誠以待哦,黑木同學也可以稍微對我真誠一點吧。”
還在為我剛才的東張西望耿耿於懷嗎?
“我覺得我已經夠真誠了。”
至於那些用模稜兩可的話語糊弄過去了的東西,倒不是我想掩飾甚麼,只是確實不太重要罷了。
至少對於蛇骨來說應該是不太重要的。
“人越是缺少甚麼就越是會強調甚麼。”
你剛才不也是在強調。
“對了,我剛才還順便拍了幾張你的全身照哦。”
蛇骨開啟手機向我展示她的傑作。
照片裡的我沒有腦袋,看上去要和諧得多。
“當然了,只到脖子以下的部分。”
“這又是為了甚麼?一個人也能當做是在約會的證據嗎?”
“如果只是單純的一張照片,倒是很有可能被當做是暗戀者的偷拍。”
“但如果再配合上別的東西的話,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蛇骨開啟了line,向我展示著她剛發出去的貼文串。
還有一條,是幾個小時之前發出去的,也就是剛見面的那個時候。
【本來想從背後偷偷靠過去嚇他一跳的 結果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沒意思,不解風情。
不過考慮到他幫我買了麵包卷,這次就原諒他好了。
雖然他說不是給我準備的,但是如果沒有好好保管怎麼可能到現在還是溫熱的~真是個不坦誠的傢伙】
已經有不少人給她的貼文串點讚了,包括剛發出去的那一條。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男朋友”這一點,但是從留言來看,幾乎所有人都預設這一點了。
“畢竟偷拍男友也算是約會時情侶之間的小情趣吧。”
我還以為只有在某些灰色網站上,偷拍才被算作是情趣。
“那需要我也偷拍你幾張嗎?”
“別說是偷拍了,大部分的男生在約會的時候連拍照留念的意識都沒有。”
“而且強迫他去拍照的話,一定會出大問題的。”
蛇骨放下了手機,雙手攤開,很是無奈的樣子。
“要不就是把人拍的很難看,要不就是完全不把人給拍進去。”
“畢竟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嘛,拍照也不是甚麼簡單的事。”
我幫所有未曾謀面的男性友人們開脫著。
“難道我就是一生下來就會拍照的嗎?”
“說不定真有這方面的天賦,這種東西說不清楚的。”
“你倒是很有攪渾水的天賦。”
“哈哈……”
“算了,不說這個了,和你抱怨也沒甚麼用。”
我本以為在這個話題終結之後,蛇骨可以稍微安靜一下了,但是她馬上又丟擲了新的話題。
“對了,你知道我剛才出去看到誰了嗎?熟人哦。”
蛇骨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啊,估計是某個我不知道校園名人吧,或者單純只是她的朋友。
“……”
蛇骨正準備揭曉答案的時候,霧島用托盤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過來。
單手向上託著托盤,這人絕對是在炫技。
“二位,請盡情享用吧。”
“謝謝。”
蛇骨的熱情一下子又轉移到咖啡上去了,先前只聊到了一半的話題,因為得不到答案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老實說有點難受了。
好在霧島將咖啡放下後又轉身離開了。
“你的咖啡有拉花誒,為甚麼我的沒有?杯子也不一樣”
蛇骨端起自己的玻璃杯看了一陣,又打量起了我的杯子。
“咖啡裡面要加了牛奶才能拉花。你要是喜歡的話,給你也行。”
“小孩子才喜歡喝牛奶,咖啡可是成熟大人的象徵,加了牛奶的話又會變得幼稚了。”
根據某個真正的大人的理論,成熟的飲料應該是酒才對。
“需要我在你的杯子上加個奶嘴,再把你抱在懷裡餵你喝嗎?”
蛇骨還在嘲笑我的“幼稚”,雙手作出懷抱小孩子的樣子搖啊搖。
“可能等我以後開始工作了,才會更想要這類的服務吧。”
“等到那時候可就沒機會了。”
蛇骨挑眉,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啜飲了一小口,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隨後又像是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不錯。”
既然不錯就繼續喝下去啊,為甚麼要把杯子放下呢?之前好像也有說過自己口渴了吧。
“大人也不喜歡喝咖啡嗎?”
“囉嗦,大人可是會懂得把好東西留著慢慢享受的。”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蛇骨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比第一次還要謹慎,表情也有些微的抽搐。
“這味道,確實比較新奇。”
冰美式也分加糖和不加糖的型別,估計蛇骨以前喝過的都是加糖的吧。
不過這種時候還是點到為止好了,要是蛇骨惱羞成怒要逼我也嘗一口,或者直接將咖啡潑向我就難辦了。
我於是逃避似的低頭看向了杯中的摩卡,浮在表面的奶泡勾勒出兩根箭交錯穿過一顆單薄愛心。
不過一般不都該是一根箭穿過兩顆心臟嗎,這個圖案又是甚麼意思呢?
也許是作畫失誤吧,畢竟其中一支箭還從中間斷開了。
“我剛才看到……”
“二位,你們的甜點到了。”
蛇骨準備繼續剛才的話題的時候,霧島又一次出現在了桌旁。
一隻手的餐盤裡面裝的是黑膠唱片蛋糕,另一隻手上則是一盒餅乾。
我不好判斷他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只是在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
倒是蛇骨先開口了,大概是因為連續被打斷兩次,她的分享欲也已經壓抑到極限了。
“拜託店長,馬卡龍請等個幾分鐘再上吧,我想要一點,二人空間。”
我還挺想吃馬卡龍的,畢竟都花了錢了。
不過霧島明顯還是聽了蛇骨的建議,衝著她的方向點了點頭,又轉身離開了。
“上次來的時候,也沒見這位店長如此的不解風情啊,別人情侶聊的火熱的時候他都會自動避開的。”
蛇骨表情有些鬱悶地將一塊吉他造型的餅乾放進了嘴裡,用力地咬出“卡巴卡巴”的響聲,以此發洩自己的不滿。
“那估計當時是去打擾別人了吧。畢竟現在店裡的客人似乎也就我們兩個。”
說起情侶和不解風情,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對了,你上次來這裡的時候,是一個人來的嗎?”
都說這裡是約會聖地了,又說自己沒有談過戀愛。
“不算,不,超級算。雖然是三個人一起來的,但是卻比一個人來還要孤獨。”
蛇骨直接拿起一塊餅乾,用力地掰成了兩截。
“不僅要看著那兩個傢伙打情罵俏,還要幫著給出如何打情罵俏的建議,真的,那種感覺,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到,給你說再多你都不會懂的。”
我是不懂啦,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會懂的。
“我當時就坐在那個位置上哦,看著那兩個傢伙在這裡互相投餵餅乾,你儂我儂的。”
即使是在發牢騷的過程中,蛇骨也沒有忘記往自己的嘴裡放餅乾。
“共軛主人(嚼嚼嚼)共軛寵物(嚼嚼嚼)一樣……”
我看著她鼓起來的臉頰,思考著她是不是一次性把餅乾塞太多了。
“感覺,這餅乾……太乾了……”
蛇骨面露難色地抓向了桌子上的玻璃杯,但是裡面半透明的褐色液體讓她的表情難上加難了。
我十分有眼力見地遞上了自己的摩卡,我連上面的拉花都還沒動過。
“現在,可能還有些燙。”
應該在人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吧。
“你就不能稍微吹一下再遞給我嗎?”
就著咖啡將餅乾嚥下後,蛇骨苦著臉像小貓吐舌一樣把舌尖晾在外面。
果然還是被燙到了啊。
“事發突然,我也是沒辦法。”
杯中的摩卡還剩下一半,我正準備將杯子拿回來的時候,蛇骨卻伸手擋在了杯子前面。
“這杯我都喝了一半了,你再拿回去不就吃虧了嗎?所以你還是喝我這杯好了。”
她將幾乎沒怎麼動的冰美式推給了我。
在考慮價格的情況下,即使交換我也依舊是虧的,更何況價格還不是此次評定的唯一標準。
“不,不用了,我稍微吃點虧也沒關係。”
“不行不行,你這傢伙真的滿腦子想的都是別人,所以就只能我來為你考慮了。”
真的是在為我考慮嗎?
我很快就放棄了爭回我摩卡的想法 能有得喝還是不錯了,至少她沒有說把兩杯咖啡都據為己有。
其實藍調冰美式也沒有那麼難喝,雖然入口還是酸澀微苦,但是比起濃稠的摩卡要清爽許多,藍莓的尾調更是給人意外的驚喜。
“對了,我之前見到的那個人……”
“您的交響馬卡龍。”
三回啊三回。
我臨時提出的問題浪費了不少時間,為霧島爭取了打斷蛇骨的機會。
“我先前在這裡看到了高橋老師!”
蛇骨最終還是選擇了無視霧島,把她之前看到的人是誰說了出來,表情堅毅得像是面對觸手寧死不屈的魔法少女。
等一下,她剛才說的是高橋老師對吧?
我看著咖啡杯……不對,原本屬於我的咖啡杯已經被蛇骨搶走了,回想起幾分鐘前的那幅拉花圖案,我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