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天使試圖給魔鬼講道理時,魔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天使的翅膀撕下來,看看裡面是不是也藏著一套歪理。
【零號議定所】的沉寂,最終被一聲輕微的嘆息打破。這聲嘆息不屬於江宇,也不屬於江焱。
它來自一直站在十步之外、彷彿一個透明背景板的江月。
“兩位皇兄。”她緩緩上前一步,聲音清冷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們都錯了。”
此言一出,江宇和江焱那兩道足以撕裂時空的恐怖氣場竟同時微微一滯。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這個他們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妹妹身上。
在他們眼中,江月是【承道臺】最優秀的資料分析師,是江宇最得力的副手,是一臺比【承道臺】本身還要精密的活體計算機。但也僅此而已。
她是“工具”,是“背景”,是“變數”,卻從來不是能與他們在張賭上整個神朝未來的牌桌上平起平坐的“玩家”。
“哦?”江焱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二十七妹,說來聽聽,我們怎麼錯了?”
江宇則沒有說話。他只是那雙冰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閃爍著審視與探究的光芒。
江月無視了江焱的戲謔,也無視了江宇的審視。她只是平靜地走到那張灰色的能量會議桌旁,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
指尖輕輕一點。整個【零號議定所】的場景瞬間變了。
不再是非黑即白的絕對對稱,而是變成了一片無垠的深邃星空。無數光點在黑暗中生滅。
“大哥,你的【天使解剖刀】計劃本質上是‘控制’。”江月的聲音在這片模擬的宇宙中迴盪。
“你想用‘秩序’的‘籠子’,去圈養‘混亂’的‘猛獸’。你希望這隻猛獸能按照你的指令去撕咬敵人。”
“但你忽略了‘混亂’的本質。‘混亂’是不可被‘定義’的,任何試圖定義它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秩序’。”
“你用‘秩序’的籠子關住的永遠不會是真正的‘混亂’,而只是一個被你‘馴化’了的‘寵物’。父皇不需要寵物。”
隨著她的話音,星空中出現了一個由無數精密鎖鏈構成的華麗牢籠。一隻模糊的混沌巨獸被關在其中,眼神空洞而麻木。
“九哥。”江月的目光轉向江焱。
“你的【魔鬼的晚餐】計劃,本質上是‘放縱’。你想將最極致的‘惡意’與最鋒利的‘載體’結合,創造出一種無法被阻擋的‘絕對劇毒’。”
“但你也忽略了一個問題。當這根塗滿了‘劇毒’的‘投矛’擲出之後,誰來保證它的‘落點’?”
“誰來保證這‘劇毒’在殺死了‘敵人’之後,不會反過來‘感染’我們自己?當魔鬼吃完了它的‘晚餐’它會餓,而到時候誰會成為它的下一份‘甜點’?”
星空中另一幅畫面出現。一根燃燒著黑紫色火焰的投矛劃破天際,精準地命中了一個巨大的靶心。
但下一秒,那黑紫色的火焰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瘋狂蔓延倒卷,瞬間就將那個投擲長矛的身影也一同吞噬。
“所以,”江月收回手指,星空幻象緩緩消散。
“你們一個想當‘馴獸師’,一個想當‘投毒客’。但父皇要的既不是‘寵物’也不是‘毒藥’。”
“他要的是一個全新的‘生態’。一個‘秩序’與‘混亂’可以‘共生’,甚至‘互為食糧’的‘閉環生態’!”
“共生?互為食糧?”江宇和江焱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重複著這兩個詞。
他們的眼中第一次同時露出了一種名為“震驚”的神色。是啊……
他們一個想著如何‘控制’,一個想著如何‘毀滅’,卻都從未想過第三種可能。——‘共生’。
“我提議進行第一次接觸性實驗。”江月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實驗很簡單。”她看向江宇。
“大哥,請提供你【承道臺】最基礎的一個‘邏輯閘’單元,‘是’或者‘非’。”
然後她又看向江焱。“九哥,請提供你【執刀庭】最原始的一縷‘混沌’氣息。不需要任何‘功能’,只需要純粹的‘無序’。”
“然後我們甚麼都不做,就只是看著。看看當宇宙間最‘有序’的東西和最‘無序’的東西被放在同一個‘培養皿’裡,會發生甚麼。”
……
半個時辰後。
【零號議定所】內,那個灰色的能量會議桌上多了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透明立方體。立方體的左邊懸浮著一個不斷在閃爍著“是”與“非”兩種狀態的金色符文。
那是江宇提供的【邏輯閘·創世紀】。它是【承道臺】所有複雜演算法的最本源基石。
立方體的右邊則懸浮著一縷肉眼不可見的、如同熱浪般扭曲空氣的灰色氣息。那是江焱從他的【概念蠱王】身上強行剝離下來的一縷最純粹的【混沌本源】。
兩者涇渭分明,互不干涉。
“開始吧。”江月輕聲說道。
隨著她的話音,透明立方體的邊界開始緩緩向內收縮。空間被壓縮。
終於,金色的【邏輯閘】和灰色的【混沌本源】不可避免地觸碰在了一起。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法則崩潰的異象。金色的符文依舊在閃爍,灰色的氣息依舊在扭曲。
江焱皺了皺眉,剛想開口嘲諷。突然!江宇的臉色猛地一變!
“不對!”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金色的符文。
“它的頻率亂了!”原本【邏輯閘】的狀態切換是以一種絕對精準的節拍進行的。
“是”——“非”——“是”——“非”。一秒鐘不多,一秒鐘不少。
但現在它的閃爍變得毫無規律。有時候會連續閃爍十幾次“是”,然後才不情不願地跳到“非”。
有時候又會卡在“是”與“非”之間一個極其微小的中間狀態劇烈地顫抖,彷彿一個患了癲癇的病人。更可怕的是,在金色符文的表面開始出現了一些極其微小的黑色斑點。
那些斑點就像癌細胞一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殖擴散!
“這……這是……【邏輯癌變】!”江宇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駭然。
這是【承道臺】理論上最恐怖的一種‘災難’。當一個絕對理性的邏輯系統被迫去理解一個完全‘不講理’的‘混沌’時,它就會陷入一種永無止境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中。
最終導致整個系統的底層邏輯徹底崩潰、異化、癌變!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江焱則是看得雙眼放光,興奮地手舞足蹈。
“快看!快看!它長出‘腫瘤’了!一個會思考‘我是誰’的‘腫瘤’!”
然而他的笑聲還沒落下,異變再生!那團灰色的【混沌本源】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它不再是一團無形的氣息,而是開始瘋狂地向內坍縮凝聚。漸漸地它竟然開始‘模仿’那個金色的【邏輯閘】!
它也開始在兩種狀態之間切換!只不過它的狀態不是“是”與“非”。
而是……“吞噬”與“歌唱”。
當它處於“吞噬”狀態時,它就會瘋狂地吸收周圍那因為【邏輯癌變】而逸散出來的‘廢棄資訊’。而當它處於“歌唱”狀態時,一段詭異的、扭曲的、充滿了褻瀆與讚美的‘聖歌’便從那灰色的氣息中響徹起來。
那歌聲沒有具體的音調,卻彷彿能直擊靈魂的最深處。讓人一邊感到極致的痛苦與恐懼,一邊又忍不住想要沉淪其中,與它一同讚美那不可名狀的‘混沌’!
“這……這是……”江焱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從那詭異的聖歌中聽到了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東西。——‘秩序’。
一種屬於‘混沌’的‘秩序’!一種以‘讚美混亂’為‘最高教義’的‘宗教’!
此刻,透明的立方體內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邏輯閘’和‘混沌本源’。只剩下一個佈滿了黑色癌細胞、瘋狂閃爍著無數種可能性的‘病變’符文,和一個一邊吞噬著‘邏輯’的‘屍體’一邊高唱著‘混沌讚歌’的‘初生’的‘邪神’。
它們在互相汙染,它們在互相侵蝕。它們在互相‘學習’!
它們在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方式,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共生’!
“我……我們……”江月看著眼前這光怪陸離而又充滿了某種‘神性’的一幕,聲音乾澀而顫抖。
“……好像創造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
江宇和江焱相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恐懼與極致狂喜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