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但更可怕的是,有人想把深淵拖回家,當成後花園的池塘。
【中央神國】,長樂宮,觀星臺。
這裡是神朝最接近“道”的地方,也是曉夢最喜愛的一片清靜之地。
往日,此地雲霧縹緲,星光如水,充滿了“和光同塵”、“清靜無為”的道韻。曉夢常年在此盤膝靜坐,吐納星輝,梳理著因神朝急速擴張而顯得駁雜狂暴的國運法則,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織女,將一根根狂亂的絲線,耐心地編織成瑰麗的錦緞。
然而此刻,這片清靜之地,已然化作了一片……“神”之領域。
原本溫潤的雲霧,變得冰冷而漠然,每一縷霧氣都彷彿蘊含著絕對的“理”與“規”,排斥著一切“人”的氣息。天空中的星辰軌跡,不再遵循自然的規律,而是被一種無上的意志強行扭曲,排列成一種玄奧、冰冷、毫無美感卻又蘊含著至高道與理的陣圖。
曉夢依舊盤膝坐在觀星臺的中央。
她身穿一襲素白的道袍,三千青絲如瀑般垂落,那張清冷絕俗的俏臉,依舊美得令人窒息。
但她的氣息,已經完全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曉夢,是一塊未經雕琢的、蘊含著無上道韻的璞玉,清冷之下,尚有溫度。
那麼此刻的她,就是一尊由“道”與“理”澆築而成的……完美神像。
她的美,是一種超越了性別與生命,純粹由法則構成的“標準之美”,精確、完美,卻沒有任何一絲屬於“人”的鮮活氣。
她的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上,甚至凝結出了一層由法則具現而成的淡淡霜花。
當那道撕裂天穹的紫金色【皇道法相】裹挾著毀滅風暴降臨於觀星臺前時,她那雙緊閉的眸子,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不再是秋水般的清澈,不再有往日凝視江昊時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與依賴。
那是一雙……純粹的、倒映著宇宙萬物生滅、法則輪轉的……“天”之眼!
漠然,空洞,浩瀚,無情。
“你……來了。”
“她”開口了,聲音與曉夢一般無二,清冷如玉石相擊,但語調中那股高高在上、俯瞰螻蟻般的“神性”,卻與【混沌星旋】中的【天道】輪廓,如出一轍。
“她”,正是【天道】降臨於此世的……意志載體!
“滾——出——她——的——身——體!”
【皇道法相】沒有一句廢話,那由江昊七成神魂之力與無盡霸道意志凝聚而成的偉岸身軀,發出了震動整個神國的咆哮!
這咆哮,不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定義”!
是江昊以“朕”的名義,對眼前的“錯誤”,下達的“修正”敕令!
轟!
無形的意志風暴,化作實質的衝擊波,狠狠地撞向觀星臺。
然而,那看似脆弱的、由雲霧構成的“神之領域”,卻堅固得不可思議。意志風暴撞在上面,僅僅是讓雲霧翻滾了一下,便被消弭於無形。
“無用的‘憤怒’。”
“曉夢”微微偏頭,似乎在以一種研究的目光,審視著江昊這尊暴怒的法相。
“‘憤怒’,是‘變數’,是‘熵增’,是宇宙的‘雜音’。而我,是‘平衡’,是‘等於’,是抹去一切‘雜音’的‘靜’。”
“你,傷不到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
“傷不到你?”【皇道法相】那張與江昊一般無二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朕,不是來‘傷’你。”
“朕,是來……‘教’你!”
話音未落,【皇道法相】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曉夢”的方向,虛虛一握!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
“朕,便教你……何為‘情’!”
“以朕神魂為鎖,以朕霸道為舟,以朕與曉夢之因果為錨——”
“神魂共鳴,心海同渡!”
嗡——!
【皇道法相】那龐大的紫金色身軀,在這一刻,竟開始飛速地消融、分解,化作億萬個閃爍著紫金色光芒的、最純粹的神魂念頭!
這些念頭,沒有一絲一毫的外洩,而是匯聚成一道紫金色的洪流,無視了那冰冷的“神之領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滲”進了曉夢的眉心!
這不是攻擊。
這是……融合!
江昊,竟然選擇了用自己這僅存的七成神魂,以一種最直接、最蠻橫、也最危險的方式,強行闖入了曉夢那已經被【天道】意志佔據的……精神識海!
他要把戰場,從現實,拖入心海!
他要在【天道】的老巢裡,跟祂……掰手腕!
……
曉夢的精神識海。
這裡,本該是一片寧靜的、倒映著星辰的秋水湖泊。
但此刻,湖泊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閃爍著光芒的“線條”與“符號”構成的……資料之海。
每一道線條,都代表著一條宇宙的根本法則。
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一個絕對的“理”。
這裡,就是【天道】的意志核心。
在這片資料之海的中央,有一座孤島。
孤島之上,曉夢的靈魂體,正被無數從資料之海中伸出的、閃爍著光芒的“鎖鏈”捆綁著,雙目緊閉,面容痛苦,她的“自我”意識,正在被這些法則鎖鏈一點點地抽取、同化、覆蓋。
而在孤島的上空,一個巨大、漠然、由無數光之線條構成的輪廓,正靜靜地懸浮著,俯瞰著這一切。
那,便是【天道】在此地的主體意志。
“放棄吧,‘失敗品’。”
【天道】的意志,在精神識海中迴盪。
“你的‘自我’,不過是‘我’在億萬次投影中,產生的一絲微不足道的‘誤差’。回歸‘我’,是你唯一的‘正確’歸宿。”
曉夢的靈魂體,痛苦地顫抖著,卻依舊死死守著心中最後一絲清明。
那一絲清明裡,只有一個身影。
那個將她從天宗的桎梏中帶出,讓她見識了更廣闊天地,讓她品嚐了“人”之七情六慾,那個霸道、溫柔、時而又像個無賴的……師兄。
“師兄……”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微弱的呼喚。
“他在呼喚你。”
【天道】的意志,冰冷地回應。
“但,他選擇了‘力量’,放棄了‘你’。他留在了那片‘盛宴’上,繼續他那可笑的‘竊取’。”
“你,已經被他……拋棄了。”
這句誅心之言,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曉夢的靈魂深處。
她的靈魂體,劇烈地一顫,那最後一絲清明,都險些潰散。
被……拋棄了?
是啊,他那般霸道,那般看重利益,為了消化【觀察者】那樣的“大餐”,放棄一個正在被“汙染”的道侶,似乎……也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一絲絕望,開始在她心中蔓延。
而就在這一絲絕望即將吞噬她全部意志的瞬間——
轟!!!
整個資料之海,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道紫金色的、充滿了無上霸道與無盡愛戀的意志,如同一輪太陽,強行撕裂了這片由“理”構成的世界,悍然降臨!
“誰說……朕拋棄了她?!”
一個熟悉到足以讓曉夢靈魂都為之雀躍的聲音,響徹整個心海!
江昊的【皇道法相】,在這片精神識海中,凝聚成型!
他看了一眼被法則鎖鏈捆綁的曉夢,那雙紫金色的龍眸中,瞬間燃起了足以焚盡宇宙的怒火。
然後,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上空那巨大的【天道】輪廓。
“你,就是‘天道’?”
“你,就是……‘理’?”
江昊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嘲弄。
“你錯了。”
“在這世上,有一種‘理’,叫‘我的女人,誰也不能碰’!”
“有一種‘道’,叫‘愛’!”
“你,不懂。”
“所以,朕,來教你!”
江昊張開雙臂,他那由純粹神魂構成的身體,開始燃燒!
他沒有去攻擊那些法則鎖鏈,也沒有去攻擊【天道】的意志本體。
他做了一件……【天道】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將自己燃燒的神魂,化作了一幕幕……“記憶”。
那是他與曉夢初見時,在道家天宗,他以霸道之姿,強行破去她“天地失色”的記憶。
那是他將她帶入咸陽宮,看她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慢慢學會品嚐美食,學會微笑,學會……吃醋的記憶。
那是他們在床榻之上,他讓她明白何為“人”之極樂,讓她從清冷的“道”,徹底化為似水的“情”的記憶。
那是他們有了孩子,她笨拙地抱著那個小生命,臉上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母性的溫柔的記憶……
一幕幕,一幀幀。
全是“情”。
全是“欲”。
全是【天道】眼中,最不“理”性,最“錯誤”的……“雜音”!
這些充滿了“人”之氣息的記憶洪流,沒有去攻擊【天道】,而是化作最溫暖的潮水,溫柔地……包裹住了曉夢那被捆綁的、冰冷的靈魂。
“唔……”
曉夢的靈魂體,在這股溫暖的包裹下,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嚶嚀。
她那因絕望而冰封的心,開始融化。
她感受到了。
他來了。
他沒有拋棄她。
他用最笨拙,也最熾烈的方式,帶著他們之間所有的美好,來……擁抱她了。
“不……不可能……”
【天道】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祂無法理解!
這些“雜音”,這些“變數”,這些毫無“邏輯”可言的“情感”,為甚麼……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為甚麼,能撼動祂的“法則之海”?!
“因為,你只是‘天’,而朕,是‘人’!”
江昊的意志,在燃燒中咆哮!
“天道無情,人有情!”
“今日,朕便要用這七情六慾,破了你這無情大道!”
“給朕——開!”
轟!
那包裹著曉夢的記憶洪流,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柄……由“愛”構成的……鑰匙!
這柄鑰匙,沒有去斬斷那些法則鎖鏈,而是精準地、溫柔地,插進了曉夢靈魂最深處,那把被【天道】封鎖的……“心之鎖”!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宇宙初開時第一縷光芒綻放的聲音,在整個精神識海中響起。
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