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堅硬的鎧甲，內裡總是最柔軟的。
夜幕降臨，咸陽宮燈火通明，卻不見絲毫喧鬧。
沒有鐘鳴鼎食，沒有歌舞昇平，甚至沒有外臣列席。
麒麟殿內，只擺了一張巨大的圓桌。
桌上，是皇后呂雉親手烹製的幾樣家常菜。沒有山珍海味，沒有靈材異寶，只是一些尋常的菜餚，卻在溫暖的燈火下，散發著令人心安的香氣。
江昊換下了一身威壓深重的玄黑龍袍，只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常服，黑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在腦後，整個人少了幾分神皇的霸道與疏離，多了幾分屬於丈夫與父親的溫潤。
他的左手邊，坐著面容沉靜、眼含笑意的呂雉。她的孕肚已經很明顯，但一舉一動依舊雍容端莊，正細心地為江昊佈菜。
右手邊，則是神情略顯拘謹的焱妃。這位曾經驕傲熾烈的東君，在經歷了白天的震撼後，看向江昊的目光中，除了愛意，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敬畏。
再旁邊，曉夢、月神、紫女、驚鯢……一位位平日裡執掌神朝各方權柄的絕色佳人，此刻都褪去了凌厲的光環，如尋常人家的妻妾般，安靜地圍坐著。
桌子的另一側，則是孩子們的天地。
大皇子江宇正努力地學著大人的模樣，用小木勺一板一眼地給自己餵飯，神情嚴肅。而一旁的二皇子江焱，則依舊無法無天，小手抓著一根雞腿啃得滿嘴是油，還不時揮舞著，口中發出“呀呀”的叫聲，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更小的江月、江羽等幾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則被乳母們抱著，安安靜靜地睡著。
這溫馨而寧靜的一幕，與白日裡那場吞噬神明的血腥盛宴，形成了無比割裂的反差。
彷彿一個是屬於魔神的世界，而另一個，才是屬於“人”的間。
江昊享受著這種割裂感。
他夾起一塊呂雉為他剝好的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魚肉的鮮美，在味蕾上綻放，這純粹而真實的味道，讓他那因消化海量資訊而有些麻木的神魂，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呂雉看著他有些急切的吃相，無奈又心疼地笑了笑，又為他盛了一碗湯。
“嗯。”江昊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彷彿一個在星際戰場上征戰了百萬年的疲憊靈魂，終於回到了故鄉的港灣。
他知道，這看似尋常的家宴，其實是他為自己舉辦的一場“儀式”。
一場……將自己從“神”拉回“人”的儀式。
吞噬收割者主腦，讓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知識，但也讓他的人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驗。那三億文明的怨念，那絕對理性的邏輯鋼印，無時無刻不在試圖汙染他的本質。
若他沉溺於那種全知全能的強大感中，他遲早會變成另一個“收割者”，一個更強大，更冷酷，視萬物為食糧的怪物。
而眼前的這一切，就是他的“錨”。
妻子的溫柔，孩子的笑鬧，食物的香氣……這些最平凡、最樸素的人間煙火，才是他對抗神性侵蝕，守住自己“人性”的……最終防線。
“陛下……”焱妃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白日裡……您沒事吧？”
她不像呂雉那般，能將所有的擔憂都化作無聲的行動。她的愛是熾烈的，是直接的，她必須要親口確認，才能安心。
江昊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充滿了關切的金色美眸，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江昊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傳遞著溫暖與安定的力量。
“可是……那畢竟是……”焱妃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沒能將那個“神”字說出口。
“一個……更高明的獵人罷了。”江昊淡淡地說道，“只不過，他成了我的獵物。”
他沒有過多解釋，因為他知道，對她們而言，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以及……他的態度。
他看向在座的妻妾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與焱妃相似的擔憂與敬畏。
他心中微嘆，知道經此一役，自己與她們之間，終究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天塹。
帝皇，註定是孤獨的。
當他踏上那條狩獵神明的道路時，他就已經，無法再與任何人真正地並肩而行了。
“吃飯吧。”江昊收回了目光，語氣溫和地說道，“吃完飯，都早些休息。這幾日，你們也都辛苦了。”
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戰爭、關於遠征的話題。
這一晚，他只是江昊，是呂雉的丈夫，是江焱的父親。
……
夜深人靜，寢宮之內。
呂雉為江昊寬衣，動作輕柔。
褪去外袍，露出了江昊那看似修長，卻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身體。他的面板之上，隱隱有紫金色的符文在流轉，那是還未被完全消化吸收的法則之力，在無意識地逸散。
“還是……有些勉強了吧？”呂雉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宮中響起。她的手，輕輕撫過那些符文，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江昊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在呂雉面前，他無需偽裝。
“吃撐了。”他用了一個最通俗的比喻，“那傢伙……比想象中要‘硬’得多。”
呂雉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將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那就慢慢消化，不著急。”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不管外面有多少天災，多少神魔，這個家，臣妾會為您守好。”
江昊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柔軟與溫暖，心中最後的一絲緊繃，也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轉過身，將呂雉擁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地……去狩獵。”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
“雉兒，這次遠征，與以往都不同。”
“我知道。”呂雉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我看到了張良他們的眼神，那是一種……連靈魂都在顫抖的恐懼。”
“恐懼，是因為未知。”江昊低聲說道，“我看到了……宇宙的真實一角。”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所在的這片星空，就像是一個黑暗的獵場。以前，我們只是獵場邊緣的螻蟻，無人問津。但現在，因為我……我們這顆星球，成了獵場中央，最亮的那一盞……篝火。”
“兩頭最恐怖的史前巨獸，被這堆篝火吸引了過來。”
“一頭，想把我當成它的玩物，看我如何掙扎求生，以此取樂。”
“另一頭，則想‘理解’我，‘分析’我，然後……將我，連同我們的整個文明，都變成它理論中的一個……冰冷註腳。”
江昊的敘述很平靜，但呂雉卻能感受到其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她的身體，微微一僵。
“所以……”她抬起頭，看著江昊的眼睛，“您要遠征，是為了……將戰場，引開？”
“是，也不是。”
江昊的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光。
“被動防守，永遠只能等死。既然它們把朕當成了獵物，那朕……就只能成為一個更兇、更惡的……獵人！”
“朕要主動出擊，在它們的遊戲規則裡，殺出一條……屬於朕的規則！”
“朕要去獵殺那頭‘玩物’派來的‘使徒’，用它們的血肉，來壯大我們的力量。朕要去直面那頭‘觀測者’的凝視，從它的身上，撕下我們進化所需要的知識！”
呂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知道，這是她的男人，做出的決定。
而她要做的，就是無條件地……支援。
“我明白了。”她點了點頭，眼神無比堅定，“您放心去，家裡，有我。”
“還有一件事。”江昊捧起她的臉，神情變得無比鄭重，“這次遠，朕會帶走一批人，去宇宙深處，尋找新的家園。”
呂雉的瞳孔，猛地一縮。
“您是說……”
“留火種。”江昊的聲音，壓得極低，“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朕會帶走一部分皇子皇女，以及一批最優秀的子民，將他們，像種子一樣，播撒到那片星圖的……各個角落。”
“無論咸陽……無論地球，最終的結局如何……”
“我華夏的血脈，我江氏的血脈……必須，永存！”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呂雉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了，這場“家宴”的真正意義。
也終於明白了，這場名為【狩獵天災】的遠征，其背後，隱藏著何等悲壯與決絕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