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城。
大雪已連下三日。
鉛灰色的天空下,這座曾經象徵著楚地榮耀的堅城,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死氣沉沉。
城外的楚歌,也唱了三日三夜,從未停歇。
最初的歌聲,是綿軟的,帶著吳儂軟語的鄉愁,如同一根根看不見的細針,刺入守城士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而現在,歌聲變了。
它變得淒厲,變得尖銳,如同一隻只從地獄爬出的怨魂,在用血淚控訴。
“君不見,彭城降卒二十萬,一夜坑殺化枯骨!”
“家中老母倚閭望,妻兒盼君幾時歸?”
“霸王帳下人作古,神皇軍中田與屋!”
“同為楚人何相殘,不如早降見爹孃!”
一句句,一聲聲,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最惡毒的誅心之言。它們像淬了毒的刀子,將士卒們心中對項羽僅存的一絲敬畏與忠誠,剮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赤裸裸的怨懟與恐懼。
城頭上,一名鬚髮半白的老卒,渾濁的眼睛望著城外連綿的神朝大營,手中的長戈“哐當”一聲掉在雪地裡。他沒有去撿,只是痴痴地跪倒在地,朝著家鄉的方向,無聲地流淚。
他身邊的年輕士兵,麻木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彷彿早已死去。
軍心,已不是瓦解。
是徹底死了。
“砰!”
宮殿內,一隻青銅酒樽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項羽雙目赤紅,魁梧的身軀因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那無孔不入的歌聲,如同億萬只螞蟻,啃噬著他的神魂,讓他不得安寧。
他猛地衝出殿外,冰冷的風雪撲面而來,卻無法讓他滾燙的頭腦冷靜分毫。
他看到了。
看到了他引以為傲的江東子弟兵,那些曾隨他南征北戰、悍不畏死的勇士,此刻一個個如同行屍走肉,或坐或臥,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絕望。
他們看著他,眼神中不再有狂熱的崇拜,只有疏離,與一絲……被壓抑在最深處的仇恨。
“霸王!不好了!西門……西門又有士卒想要縋城逃跑,被……被攔住了!”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跑來,聲音都在發顫。
項羽的身形驟然模糊,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現在西城門樓之上。
十餘名士兵,正死死按住一個拼命掙扎的年輕士卒。那士卒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嘶聲哭喊著:
“放開我!我要回家!我娘病了……我不想死在這裡!我不想給這個屠夫陪葬!”
“屠夫……”
項羽聽到這個詞,身體猛地一僵。
曾幾何時,他是江東子弟的驕傲,是楚人的希望,是天下無雙的霸王。
現在,他成了屠夫。
“霸王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求霸王看在……看在同鄉的份上……”那逃兵看到項羽,嚇得魂飛魄散,瘋狂磕頭求饒。
項羽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劍“烏騅”。
劍身如一泓秋水,倒映出他自己那張因憤怒與不甘而扭曲的臉。
“同鄉?”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本王的江東……已經沒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冰冷的劍光閃過。
噗嗤!
人頭滾落,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在雪白的地面上,暈染開一朵刺眼的紅梅。
周圍計程車兵,包括那些抓捕逃兵的親衛,都嚇得面無人色,齊齊後退一步,驚恐地看著他。
項羽提著那顆仍在滴血的頭顱,環視著城樓上所有噤若寒蟬計程車兵,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聽著!”
“從今日起,再有言退者,如此人!”
“再有敢聽、敢唱城外靡靡之音者,滅其三族!”
血腥的恐嚇,讓騷亂暫時平息。
但項羽得到的,並非他想要的畏懼與服從。
他看到的,是一雙雙更加麻木、更加疏離、甚至帶著刻骨恨意的眼睛。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根連線著他與八千江東子弟的、名為“鄉情”與“榮耀”的無形羈絆,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斬斷。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個被所有人拋棄、被所有人仇視的……困獸。
手中的“烏騅”劍,彷彿重於泰山,他再也握不住,任由其“噹啷”一聲掉在雪中。
前所未有的孤寂、屈辱、瘋狂,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了鉅鹿之戰,破釜沉舟,九戰九捷,諸侯皆跪的無上榮光。
他想起了彭城之戰,三萬鐵騎對陣五十六萬聯軍,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意氣風發。
他想起了那個曾在他身下婉轉承歡,說要一生追隨他的虞姬,如今卻成了江昊的妃子。
他想起了那個曾被他視如螻蟻,烹其父而不能動其心的劉邦,如今恐怕屍骨已寒。
他想起了那個真正讓他一敗塗地的男人,江昊。
那個男人,用最卑劣的陰謀,用最無恥的計策,將他逼到了這般田地!
非戰之罪!
非戰之罪啊!
“啊啊啊啊啊——!!!”
項羽仰起頭,對著陰沉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不甘與絕望的咆哮。
聲浪滾滾,震得城樓上的積雪簌簌而下,卻無法撼動城外那連綿不絕的歌聲分毫。
咆哮過後,是死一般的空虛。
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驕傲,他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化為齏粉。
他的內心,如同一座被攻破的不設防城池,門戶大開。
也就在這一刻。
一個宏大、古老、充滿了無窮誘惑的聲音,彷彿跨越了萬古時空,直接在他的神魂深處,轟然響起。
“汝……渴望力量嗎?”
項羽猛地一震,赤紅的雙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這聲音……他並不陌生。在他過往的數次生死危機中,都曾隱約聽到過。但從未像今天這般清晰,這般……充滿威嚴。
“汝之霸業,尚未終結。”
那聲音繼續在他腦海中迴盪,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汝之榮耀,不應蒙塵。”
“江昊小兒,以詭計竊取汝之天下,以陰謀玷汙汝之榮光。此等宵小,也配稱皇?”
“汝,甘心嗎?”
“不甘心!!!”
項羽在心中瘋狂地吶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鑄成。
“然,汝之力,已不足以撕碎枷鎖。汝之兵,已無可用之兵。”
那聲音冷酷地指出了他最殘酷的現實。
“但,吾可以賜予汝……力量。”
“撕碎一切敵人的力量。”
“焚天煮海的力量。”
“讓諸天神佛,在汝腳下顫抖的力量!”
項羽劇烈地喘息著,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希望”的瘋狂火焰。他不在乎這聲音是誰,來自哪裡,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代價……代價是甚麼?”他嘶啞地問。
“代價?”
那古老的聲音彷彿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充滿了不屑與輕蔑。
“汝的一切,本就因吾而生。汝之神力,汝之霸王血脈,皆源於吾——兵主,蚩尤!”
“現在,只需將汝最後的羈絆,那八千已然背棄汝的江東亡魂,連同汝那不甘的霸者之魂,一併獻祭於吾在會稽山下沉睡的祭壇……”
“吾,將親自降臨於汝身!”
“屆時,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區區江昊,反掌可滅!”
項羽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獻祭……八千江東子弟?
獻祭……自己?
一絲猶豫,在他心中閃過。
但旋即,就被城外那刺耳的歌聲,被腦海中江昊的冷笑,被虞姬離去的背影,被眼前士卒們那仇恨的目光……徹底沖垮!
霸業已成空,美人已入懷,兄弟已反目,天下已無我立錐之地!
我還有甚麼可失去的?
既然這天要亡我項羽,我便先逆了這天!
既然這地要葬我項羽,我便先覆了這地!
既然這眾生要叛我項羽,我便……屠盡這眾生!
無盡的瘋狂與怨毒,在他的眼底匯聚成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
他對著腦海中的那個聲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了他最後的決定。
“力量!”
“我需要力量!”
“無論……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