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朝元年,冬。
一道【天下選妃詔】,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廣袤的神州大地上,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這道詔令,無疑是離經叛道的。
它不問出身,不重門第,甚至允許女子以“才學技藝”自薦,這在數千年來以血統與禮法為基石的世俗觀念中,不啻於一場驚天動地的革命。
六國舊都的府邸內,那些自詡血統高貴的舊貴族們,對此嗤之以鼻,於私下宴席中拍案大罵,稱那江氏神皇粗鄙不堪,竟行此商賈販貨之舉,將天下女子視作待價而沽的商品,實乃荒淫無道,有辱斯文。
然而,與他們的唾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天下寒門的狂熱。
無數在舊時代被世家門閥堵死了一切上升通道的讀書人,或是身懷一技之長卻報國無門的匠人,都將這道詔令視作了天賜的、改變家族命運的唯一階梯。
他們或許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萬貫的家財,但他們有正值豆蔻年華、容貌姣好的女兒或姐妹。
一時間,從北境的燕趙故地,到南疆的百越之鄉,無數懷揣著夢想的女子,在家人的殷切期盼下,踏上了前往各郡縣初選會場的道路。
咸陽城,崑崙別院。
紫女一襲紫色緊身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步履輕盈地走進書房,手中捧著一疊來自天機閣的密報。
書房內,江昊並未批閱奏章,而是靜立於那巨大的神州輿圖之前。隨著蕭何、蕭月華等人的到位,帝國的財政機器已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大部分政務,張良與內閣足以處理妥當。
他如今更關心的,是這場名為“選妃”,實為“天下人才普查”的盛事,究竟能為他這新生之神朝,釣出多少潛藏於深水之下的蛟龍。
“主上。”紫女將密報呈上,柔聲道,“各地初選已陸續展開,這是天機閣彙總的第一批‘奇女子’名錄。其中大部分是容貌出眾、或身懷些許武藝之人,皆在預料之中。唯獨齊魯之地,出了個有趣的意外。”
“哦?”江昊轉過身,接過密報,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齊魯,孔孟之鄉,禮法森嚴,能出何等意外?”
紫女莞爾一笑,那風情萬種的模樣,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神搖曳:“這個意外,還頗為棘手,連主持初選的郡守都束手無策,只能將此事原樣上報,請主上定奪。”
江昊展開那份被單獨列出的報告,目光一掃,臉上的趣味之色愈發濃郁。
……
時間倒退回三日前。
齊魯郡,臨淄城,選妃初試現場。
此地曾為戰國七雄之首齊國的都城,稷下學宮更是開創了百家爭鳴的盛況,文風鼎盛。即便經歷戰火與朝代更迭,此地的讀書人骨子裡依舊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驕傲。
初選會場設在城中最大的演武場,四周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氣氛莊嚴肅穆。
主考官席位上,坐著新任的齊魯郡守,以及幾位從當地徵辟的、德高望重的儒學名士。
場下,數百名來自齊魯各地的秀女,依照次序,一一上前。她們或撫琴,或作畫,或輕歌曼舞,竭盡所能地展現著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皇后呂雉親自下發的【測靈玉】,在大多數秀女手中,都只是泛起微末的白光,代表著她們只是凡品或良品血脈,並無修行潛力。偶有一兩位姿色上乘的女子,能讓玉佩亮起稍顯明亮的青色光芒,便會立刻引來考官們的頻頻點頭,被記上優等。
流程平穩而順利,直到一個女子的出現。
“下一位,公孫玲瓏。”
隨著司儀的唱名,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來。
此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著一襲樸素的青色儒裙,未施粉黛。論容貌,她只能算清秀,與場中那些國色天香的女子相比,頗為不起眼。
但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與柔順,反而身姿挺拔如松,下頜微揚,那雙眸子清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人心,帶著一股洞悉世事、睥睨眾生的驕傲。
她走到場中,既不行禮,也不展示才藝,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掃過主考官席位上的眾人。
郡守眉頭微蹙,沉聲道:“公孫玲瓏,為何不行禮?你的才藝又是甚麼?”
公孫玲瓏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惶恐,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似於嘲諷的笑意。
“敢問大人,今日所選,為何?”
郡守一愣,下意識答道:“自然是為陛下選妃,充實後宮。”
“那敢問大人,陛下詔書中所言,是選‘美人’,還是選‘女子’?”公孫玲瓏再次發問,聲音清脆,邏輯清晰。
郡守被她問得有些發懵,想了想道:“詔書中言,凡有姿容出眾者,皆可入選。自然是選美人。”
“好。”公孫玲瓏撫掌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智力上的優越感,“既然是選‘美人’,那玲瓏便不應在此。因為,玲瓏非是美人。”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秀女們有的掩嘴輕笑,有的面露鄙夷,覺得這女子怕不是瘋了,竟有如此不智之舉。
郡守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哼道:“一派胡言!你既非美人,又為何要來這初選會場,莫非是來消遣本官,藐視王威嗎?”
“大人誤會了。”公孫玲瓏搖了搖頭,那雙明亮的眸子直視著郡守,不見絲毫懼色,“玲瓏今日前來,非為入選,只為辯一個‘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全場。
“我乃名家公孫龍之後,畢生所求,乃言語中之至理!大人方才言,此地選‘美人’,而玲瓏乃‘才女’。請問大人,才女,可是美人乎?”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暗藏機鋒。
主考官席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生撫須道:“才貌雙全,方為佳人。若有才無貌,終是缺憾。”
“先生此言差矣!”公孫玲瓏立刻反駁,“‘才’,是智慧之美;‘貌’,是皮相之美。兩者皆為美,然此美非彼美。便如那白馬,雖是馬,然‘白馬’之概念,卻非‘馬’之概念。今日選妃,若只取皮相之美,而舍智慧之美,豈非買櫝還珠,以沙礫棄明珠?”
“你……”那老儒生被她一套“白馬非馬”的詭辯之術繞了進去,張口結舌,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公孫玲瓏環視全場,朗聲道:“陛下乃萬古不出的神皇,其胸襟如星辰大海,豈會只沉迷於區區皮相?爾等以色選人,以貌取士,看似為陛下盡忠,實則是在以庸俗之見,揣度神皇之聖意!此乃大不敬!”
“我今日前來,就是要告訴爾等,女子之價值,在於其腦中之智慧,心中之丘壑,而非那一張經不起歲月侵蝕的臉皮!我公孫玲瓏,願以一身才學,為陛下獻上‘治國之策’,而非以一副皮囊,獻上‘枕蓆之歡’!”
“若陛下因玲瓏之言,而納天下才女入朝,開萬世之新風,玲瓏縱使被治以‘妖言惑眾’之罪,亦死而無憾!”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演武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還在竊笑的秀女們,此刻都怔怔地看著她,眼神複雜。有的人覺得她狂妄,有的人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女子的光芒。
郡守和一眾考官,更是面面相覷,冷汗涔涔。
他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若治她的罪,豈不坐實了他們“以貌取人”、“不識真才”的罪名?這要是傳到陛下耳朵裡,只怕烏紗不保。
可若不治她的罪,任由她在此胡鬧,選妃的秩序便蕩然無存。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煽動了數百名秀女離場,這事態已經完全失控。
最終,郡守只能擦了擦額頭的汗,命人將那枚【測靈玉】遞給公孫玲瓏。
公孫玲瓏不屑地接過,隨手一握。
玉佩之上,僅僅是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光,甚至比不上場中好幾位姿色豔麗的女子。
優品血脈,潛力平平。
看到這個結果,郡守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在報告中寫道:“……此女血脈潛力平平,卻心高氣傲,以詭辯之術,蠱惑人心,臣等不敢擅專,懇請聖裁。”
……
崑崙別院,書房內。
江昊看完了整篇報告,忍不住輕笑出聲。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將報告遞給一旁的紫女,“一個血脈潛力平平的女子,卻妄圖以三寸不爛之舌,來挑戰朕定下的規則。這份膽魄,這份驕傲,倒是不俗。”
紫女接過報告,美眸中卻閃過一絲警惕。
“主上,此女心高氣傲,言辭犀利,恐非後宮安分之人。她所求者,非是恩寵,而是與主上您在‘道理’上的平起平坐,這在君臣之間,乃是大忌。”
她頓了頓,給出了自己的建議:“且測靈玉顯示其血脈潛力僅為優品,於主上您的修行並無大益。依臣妾之見,此女有些小聰明,或可將其收入皇家學院,任一辯論教習,也算是人盡其才,不必接入宮中,以免日後生亂。”
紫女的建議,無疑是最穩妥、最符合利益的。
然而,江昊卻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在寒風中傲然挺立的梅花,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自他登臨高位以來,所見之人,無不是對他敬畏、順從、乃至恐懼。所有人都在試圖理解他的想法,迎合他的意志。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於站在他的對立面,不是用武力,而是用“道理”,來公然挑戰他制定的遊戲規則。
他從這個名為公孫玲瓏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種純粹的、屬於“知識分子”的、近乎天真的驕傲。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龐大而和諧的後宮之中,若是多上這麼一個“刺頭”,一個每天都想著用“道理”來跟自己辯個高下的“槓精”,或許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不。”江昊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皇家學院的教習,太多了,不缺她一個。朕的後宮裡,美人也太多了,不缺她一個。”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紫女。
“但朕的後宮裡,還缺一個能時時刻刻提醒朕,天下的‘理’,不止朕一個說了算的‘反對者’。”
“朕對她的‘人’,興趣不大。但朕對她的‘道’,很感興趣。”
紫女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甚麼。
只聽江昊淡淡下令:
“傳朕旨意,將此女原封不動地,給朕送來咸陽。”
“朕要親自和她辯上一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