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之內,死寂如墳。
那兩個字,彷彿擁有著鎮壓世間一切聲音的魔力,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轟然炸響。
朕。
江昊。
劉邦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那份強行撐起的草莽豪氣,如同被戳破的豬尿泡,瞬間癟了下去。他那雙號稱能看透人心的眸子裡,只剩下無邊的驚駭與一種近乎荒誕的茫然。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來者或許是某個看不慣自己的六國貴胄,或許是咸陽城裡派下來敲打自己的官吏,甚至是張良派來試探自己的密使。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那個人。
那個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大秦帝國玩弄於股掌之間,談笑間令無數人頭滾滾落地,連陰陽家那活了數百年的神仙人物東皇太一都折於其手的……當世神話!
他竟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自己這個小小的沛縣,坐在自己面前,與自己飲著同一壺酒。
這一刻,劉邦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凍結了。他引以為傲的那些市井手段,那些籠絡人心的伎倆,在絕對的、神明般的權柄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噗通!”
樊噲再也支撐不住,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轟然跪倒在地,手中的屠刀早已不知滾落到了何處,他磕頭如搗蒜,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夏侯嬰等人更是面無人色,雙腿戰戰,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偌大的廳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與牙齒打顫的聲音。
江昊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這些未來的“漢初三傑”,在他眼中,與路邊的草芥並無不同。他的目光,始終如一地落在蕭何身上,彷彿在等待著他的最終答覆。
劉邦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與不甘。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恢復了一絲清明。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江昊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嘶啞而顫抖:
“小……小人劉季,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王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與偽裝都是多餘的,唯有最徹底的卑微,才有可能換來一線生機。
江昊終於將目光從蕭何身上移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很有趣。”
江昊的聲音平靜無波,“占星臺上,朕曾見你的命星如淵中潛龍,堅韌狡詐,有吞天之志。今日一見,倒也名副其實。”
劉邦聞言,魂飛魄散,只覺得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這雙淡漠的眼睛看了個通透。
“朕不殺你。”
江昊的下一句話,卻讓劉邦如蒙大赦,幾乎要癱軟在地。
“滾吧。”江昊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在朕改變主意之前。”
“謝王爺不殺之恩!謝王爺不殺之恩!”
劉邦如聞天籟,再也不敢有片刻停留,連滾帶爬地起身,甚至顧不上去拉扯還在地上發抖的樊噲等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酒樓,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樊噲等人見狀,也如夢初醒,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倉皇逃竄。
轉瞬之間,方才還熱鬧喧囂的宴席,便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跪在原地的蕭何。
衛莊無聲地向前一步,冰冷的目光鎖定了蕭何,只要江昊一聲令下,這位未來的“漢相”便會立刻身首異處。
江昊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這個男人的抉擇。
蕭何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掙扎、猶豫、與對故友的不忍,都已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與決然。
他並非不念與劉季的總角之交,但他更是一個胸懷大志的國士。
國士,當擇良主而侍。
劉季是梟雄,能許他一縣之地,封侯拜將。
而眼前這位,卻是俯瞰天下的神皇,許他的是整個神州的錢糧,是青史留名的不朽功業。
螢火與皓月,何須再選?
蕭何深吸一口氣,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自己因驚駭而略顯凌亂的衣冠,然後,對著江昊,行了最標準、最虔誠的君臣之禮,額頭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臣,蕭何,拜見主公。”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顫抖,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堅定。
“臣有眼無珠,險些誤識匪類,幸得主公天威,方才幡然醒悟。主公胸懷天下,氣吞四海,非劉季之流所能望其項背。能追隨主公,輔佐神朝,乃蕭何畢生之幸也!”
“自今日起,臣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衛莊眼中那最後一絲殺機,緩緩斂去。
江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此行以來第一抹真正的笑意。
他親自走上前,雙手將蕭何扶起,溫聲道:“蕭君快快請起。得君相助,如高祖得張良,朕心甚慰。”
蕭何受寵若驚,連忙道:“臣惶恐!子房先生乃天縱之才,臣如何敢與之相比。”
“子房善謀,而你善治。皆是朕的左膀右臂,國之棟樑,不必過謙。”江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信重,“待你隨朕返回咸陽,內閣戶部尚書一職,便虛位以待。朕要你,為朕掌天下錢糧,為這新生之神朝,打下萬世不移的根基!”
戶部尚書!
掌天下錢糧!
即便心中早有預料,但當這四個字從江昊口中親口說出時,蕭何依舊感到一陣氣血翻湧,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充斥胸膛。
他正欲再次拜謝,卻聽得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女聲,從屏風後傳來。
“主公欲以新幣‘神元’取代天下舊幣,統一財權,固然是萬世之良策。但神州之大,南北物產、東西民力皆不相同,若無精密演算法預估各郡縣的貨幣投放量,冒然推行,恐會引發通貨之漲縮,反而擾亂民生。”
聲音清脆,言辭卻犀利如刀,直指新政核心最難解的癥結。
江昊與蕭何皆是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屏風後,緩緩走出一位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子。
她約莫雙十年華,容貌清麗秀雅,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疏離與清冷,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月下仙子。但她那雙烏黑的眸子,卻異常明亮,閃爍著與她氣質截然不同的、理智與智慧的光芒。
她手中端著一盤新沏的熱茶,步履從容地走到江昊案前,放下茶盤,不卑不亢地對著江昊盈盈一禮。
“小女子蕭月華,見過主公。”
蕭何見狀,連忙介紹道:“主公,這是臣的族妹,月華。她自幼痴迷算學,性子清冷,不喜交際,方才一直在屏風後旁聽,驚擾了主公,還望恕罪。”
“無妨。”江昊的目光,已經完全被這位名為蕭月華的女子吸引了。
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貌,更是因為她身上那股獨特的、知性與清冷交織的氣質,以及方才那句一針見血的提問。
【叮!檢測到極品血脈‘算學之心’!】
【姓名:蕭月華】
【血脈:極品(算學之心,天生對數字與規律擁有超凡的敏感與推演能力)】
【修為:後天境】
【狀態:心折於宿主的王霸之氣與宏大格局,欽佩、好奇、仰慕……】
又是一個極品血脈!
而且是如此罕見的、專精於算學與經濟的頂級天賦!
江昊心中大喜過望,他此行本只為蕭何而來,卻不想,竟還有這等“買一送一”的意外之喜。
他看著眼前的蕭月華,溫和笑道:“月華姑娘不必多禮。你方才所言,正是朕與子房日夜推敲的難題。不知依你之見,該當如何破解?”
這已然是考校了。
蕭月華清冷的俏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的光彩,她毫不怯場,侃侃而談:“破解之道,在於‘資料’與‘模型’。其一,需建立覆蓋帝國每一村、每一鎮的‘計吏’體系,實時統計人口、田畝、產出、交易等基礎資料。其二,需以《九章算術》為基,融合更先進的代數與幾何原理,建立一套能模擬帝國經濟流轉的‘沙盤模型’。”
“如此,便可在新幣推行之前,於模型中反覆推演,測算出最接近真實的最優解,將風險降至最低。”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甚至提出了超越這個時代的“大資料”與“經濟模型”的雛形概念。
別說蕭何聽得目瞪口呆,就連江昊,都感到了一陣驚豔。
此女之才,不在蕭何之下!甚至在某些專業領域,猶有過之!
“好!好一個‘資料’與‘模型’!”江昊忍不住撫掌讚歎,“月華姑娘之才,勝過朝中飽學鴻儒多矣!屈居於這小小的沛縣,實在是明珠蒙塵。”
得到江昊如此高的讚譽,即便是性子清冷的蕭月華,白皙的臉頰也不由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她仰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神皇,那雙理智的眸子裡,異彩連連。
她自負才智,天下男子,少有能入她眼者。可眼前這人,不僅擁有傾覆天下的武力與權柄,其見識與格局,更是如星空般浩瀚,輕易便能理解她那些驚世駭俗的構想。
這種被懂得、被欣賞的感覺,讓她一顆素來古井無波的心,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
她貝齒輕咬紅唇,鼓起勇氣,再次對江昊一禮,聲音輕柔卻堅定:
“主公謬讚。月華於算學之道,尚有諸多困惑。聽聞主公學究天人,小女子斗膽,懇請能有機會,與主公單獨探討一二。”
她頓了頓,補充道:“月華……曾耗費數年心血,著有一冊《國計總論》,其中有些不成熟的構想,希望能……請主公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