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華如霜。
“陰陽家月神,求見大秦太尉。”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營地每一個角落,彷彿直接在眾人心頭響起。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蘊含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江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懷中的焱妃,也緩緩睜開了那雙金色的眼眸。只是此刻,那雙眼中再無半分戾氣與瘋狂,只有一片被驚擾了清夢的淡淡不悅。
“她追來了。”焱妃的聲音帶著一絲初承雨露後的嬌媚與沙啞。
“意料之中。”江昊笑了笑,翻身下床,從容地披上那件外袍,動作不疾不徐,彷彿來者不是陰陽家權柄滔天的護法,而只是一位深夜造訪的故人。
他伸手,將那件為焱妃準備的素白長裙遞了過去,“穿上吧。有些事,總要有個了斷。”
焱妃默默頷首,起身穿衣。當那身素雅的長裙遮住她驚心動魄的胴體時,她又變回了那個風華絕代,卻又帶著一絲人間煙火氣的絕美女子。
江昊為她理了理略顯凌亂的金色長髮,而後,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出了營帳。
……
營帳之外,月光之下。
一道紫色的身影,遺世而獨立。
月神就那般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腳下是流轉的星輝,周身是清冷的月華。她彷彿就是這片夜空的主宰,是太陰星投射在凡間的一道神只化身。
當江昊與焱妃並肩走出的那一刻,即便是月神,那雙隱藏在輕紗之後的、彷彿能洞悉萬物命運的眼眸,也驟然一縮。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焱妃的身上。
那個女人……變了。
不再是昨日那個從地獄中掙脫,滿身怨毒與毀滅意志的復仇魔神。
此刻的她,金髮披肩,素衣勝雪,神情寧靜而溫婉。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江昊的身側,甚至比江昊落後了半步,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妻子的站位。她看著江昊的側臉,那雙曾燃盡五行的金色瞳孔中,竟盛滿了前所未有的依戀與柔情。
那是一種,找到了整個世界,找到了自己最終歸宿的……滿足。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東君焱妃!是陰陽家數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是心高氣傲、連東皇大人都敢直面頂撞的女人!
她怎麼會……怎麼會露出這種小女兒般的姿態?!
一股莫名的情緒,混雜著震驚、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狠狠地撞擊著月神堅如磐石的心境。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被妖術蠱惑、神志不清的傀儡。
可她看到的,卻是一個獲得了新生的,完整的,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的焱妃。
“你……”
月神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了一絲乾澀。她穩了穩心神,目光從焱妃身上移開,直視著那個一臉平靜的男人。
“你毀了蜃樓,蠱惑了東君,擾亂了陰陽家百年的佈局……”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才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讓她輾轉難眠的問題。
“江昊……你究竟,想做甚麼?!”
江昊聞言,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那輪明月,然後又將目光落回月神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甚麼都沒做。”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月神的心湖之上。
“我只是讓她看到了真相,然後,給了她一個選擇。”
“是繼續被囚禁在名為‘天命’的謊言裡,在無盡的黑暗中枯萎,還是……走向陽光,去擁抱一個本該屬於她的人生。”
江...昊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月神的面紗,直抵她靈魂的最深處。
“倒是你,月神。你口口聲聲說我‘蠱惑’了她。”
“那你自己看一看。”他指了指身旁的焱妃,“你看她此刻的樣子,是被蠱惑,還是……被救贖?”
月神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再次看向焱妃。
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與掙扎,只有寧靜。那雙金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再無半分瘋狂。
這……是救贖?
不!不可能!
東皇大人的意志,就是天命!違背天命,怎麼可能會得到救贖?!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月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色厲內荏,“東君身負陰陽家的大業,她的宿命,早已註定!你這般強行干涉,只會讓她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宿命?大業?”
一直沉默的焱妃,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冰山崩塌的寒意。
她向前一步,與江昊並肩而立,抬起頭,直視著半空中的月神。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憐憫。
“月神,你我相識,有多少年了?”
月神一怔,下意識地答道:“自你我入陰陽家,已近五十年。”
“五十年……”焱妃輕輕一笑,那笑容,悽美而蒼涼,“是啊,五十年了。那你告訴我,這五十年來,你可曾見過東皇太一,真正關心過任何一個人的死活?”
“你……”月神語塞。
“他只關心他的‘蒼龍七宿’,只關心他那虛無縹緲的‘大業’。”焱妃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誅心。
“三十年前,他告訴我,我的女兒月兒,是我的劫,是我命中註定的災星,是陰陽家大業的絆腳石。他要我斬斷塵緣,回歸宿命,親手將她捨棄。”
“我信了。”
“我信了這個我敬之如父的男人,信了這個我為之奮鬥了一生的所謂‘天命’。”
“於是,我被他囚禁了三十年。在無盡的黑暗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我的心,徹底死去。”
焱妃抬起手,輕輕撫上江昊的臉頰,眼神中的柔情幾乎要溢位來。
“直到他出現,讓我看到了我的月兒。”
“她活得很好,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不是甚麼災星,也不是甚麼劫難。她只是一個……需要母親的,普通女孩。”
焱妃轉回頭,再次看向月神,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
“現在,你告訴我,月神。”
“一個視女兒為‘劫難’,視追隨者為‘工具’,用謊言去構築他所謂‘大業’的男人……”
“他所代表的,究竟是‘天命’……”
“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轟!!!!
這番話,彷彿一道九天驚雷,在月神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騙局?
這個詞,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引以為傲的占星術,她堅信不疑的天命論,她奉若神明的東皇大人……
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雙手猛然結印,周身星光大放,試圖催動占星秘術,去窺探天機,去尋找一個答案,去證明焱妃所說的一切,都只是謊言!
然而,當她的心神沉入那片浩瀚的星海時,她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命運軌跡。
她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所有的星辰,所有的軌跡,都圍繞著一個點,在瘋狂地、無序地轉動。那個點,深邃、黑暗,吞噬一切,卻又彷彿在孕育著一個全新的宇宙。
而那個點的中心,就是……江昊!
是他!
是他這個“變數”,擾亂了整個天機!
噗——
心神受到劇烈衝擊,月神再也無法維持身形,一口鮮血自面紗下噴出,染紅了她胸前的紫衣。她從半空中踉蹌落下,腳尖在地面上連點數步,才勉強站穩。
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與絕望。
她堅守了一生的信仰,在這一刻,被事實與天機,聯手擊得粉碎。
原來,她所追隨的“神”,是一個騙子。
原來,她所信奉的“天命”,是一場笑話。
那她這五十年,算甚麼?
她窮盡一生所追求的道,又在哪裡?
看著那個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身影,江昊知道,時機到了。
他緩緩走上前,站在了月神的面前。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審判,也沒有勝利者般的嘲諷,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跌落神壇的女人。
“天命,從來都不是高懸於天際,讓你去仰望、去順從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在月神空洞的腦海中響起。
“天命,是走出來的。是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踏出來的路。”
“東皇太一的路,走不通了。他的時代,也該落幕了。”
江昊看著她那雙充滿了迷茫與空洞的眼睛,緩緩地,向她伸出了手。
“天命若是有錯,便逆了它。”
“若無路可走,便來尋我。”
月光下,男人的聲音平靜而霸道,彷彿在宣告一個新紀元的到來。
“我的船,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