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巡大軍的腳步,最終停在了那片浸染著鹹腥海風的土地上。
東海之濱。
與中原腹地的厚重不同,這裡的天與地,都顯得格外開闊,也格外蒼涼。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海面,翻湧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濺起千堆雪白的泡沫,又在譁然聲中退去。
三萬大軍在王賁的指揮下,依著海岸線紮下連營,無數頂黑色的營帳如同沉默的礁石群,迅速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沒有喧譁,沒有騷動。
只有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將士們沉重的呼吸聲,被永不停歇的海風吹散。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最底層計程車卒,還是如衛莊這般桀驁不馴的宗師,都望向了那片被濃郁海霧籠罩的無盡之海。
那裡,便是傳說中陰陽家盤踞之地,是那座只存在於神話中的海上仙城——蜃樓的所在。
江昊站在一處臨海的懸崖上,玄色的太尉朝服被海風吹得鼓盪作響。他沒有去看身側那些神情各異的下屬,只是平靜地凝視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霧氣。
他在等。
等這座龐大帝國最後的、也是最神秘的一塊拼圖,主動為他掀開面紗。
時間在沉寂中緩緩流逝。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海霧愈發濃重,能見度已不足十丈,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片溼冷的白色吞噬。軍中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即便是最精銳的黃金火騎兵,面對這種近乎天威的自然偉力,也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就在此時。
當——
一聲悠遠、古老的鐘鳴,毫無徵兆地從海霧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響,卻彷彿直接敲擊在每個人的神魂之上,瞬間撫平了所有的焦躁,只餘下一種發自心底的敬畏。
緊接著,所有人都看到,那片亙古不變的濃厚海霧,竟開始向兩側緩緩退散,如同劇院的帷幕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拉開。
海霧之後,是一片被夕陽餘暉染成金紅色的海面。
而在那海天相接的盡頭,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輪廓,正從海平面之下,緩緩升起。
那不是船。
那是一座……城!
一座漂浮在海面之上的神話之城!
無數座瓊樓玉宇、亭臺宮闕層層疊疊,依著某種玄奧的規律構築而成,通體由一種介於金屬與晶石之間的奇異材質打造,在夕陽下折射出夢幻般的五彩光華。
城池的四周,有青色的風與白色的雲環繞,甚至能看到巨大的飛瀑從高聳的殿宇間傾瀉而下,落入海中,激起萬丈水霧,又被城池底部的神秘法陣重新吸收,迴圈不息。
這哪裡是人力所能造出的奇蹟,這分明就是天神的居所,是隻應存在於傳說中的崑崙與蓬萊!
“蜃樓……”
饒是心志堅毅如驚鯢,在看到這般神蹟時,也不禁喃喃出聲,握住劍柄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衛莊那雙永遠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名為“震撼”的情緒。他一生所見的宏偉,無論是咸陽宮還是機關城,在這座浮空神城面前,都顯得那般渺小與可笑。
就在三萬大軍被這股超乎想象的威勢徹底震懾,陷入死寂之時,他們看到,自那座神城的方向,有三道身影,踏著海面的波濤,如履平地般,向著海岸緩緩走來。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繁複華麗的淡紫色星辰長袍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體態婀娜,一頭紫色長髮直垂至腳踝,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紫色面紗,只露出一雙清冷如月、彷彿蘊含著無盡星辰生滅的眼眸。
她手中託著一個古樸的星盤,星盤之上,光點流轉,似乎正在推演著甚麼。
在她的身後,則是一身火紅、妖嬈嫵媚的大司命,以及那位沉默如謎、總是被紫色氣息籠罩的少司命。
陰陽家,左護法,月神!
她就那樣一步步走來,明明腳下是洶湧的海浪,可她的步伐卻穩如磐石,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彷彿整個東海都在為她鋪就一條無形的大道。
最終,她在距離海岸十丈之外停下腳步,目光穿過空間,精準地落在了懸崖之上的江昊身上。
“陰陽家月神,攜座下弟子,恭迎大秦太尉江昊大人。”
她的聲音清冷空靈,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與海潮聲融為一體,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太尉大人一路車馬勞頓,東皇大人已在蜃樓備下清茶,恭候多時。”
來了。
江昊心中平靜,臉上卻不動聲色。
這便是陰陽家的下馬威。以神蹟震懾,再以禮節束縛,最後提出一個看似恭敬、實則暗藏機鋒的邀請。
“主上,不可!”
衛莊一步踏前,沉聲道,“陰陽家詭計多端,蜃樓之內更是龍潭虎穴,豈能孤身犯險!”
“不錯,”高漸離也罕見地開口,他凝視著月神,眼神冰冷,“若要會面,便請東皇太一親至岸上。”
這是最穩妥的應對。
然而,江昊卻只是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
他的目光與月神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從月神的視角看去,眼前的江昊,明明只是大宗師的修為,可他周身的氣運卻濃郁得如同一片化不開的混沌,任何試圖窺探他天機的占卜之術,都如同泥牛入海,沒有半點回應。
這種極致的“未知”,讓她這位執掌星辰命運的陰陽家護法,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壓力與……濃厚的探究欲。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她看不透的人。
“不必了。”
江昊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壓過了海浪的轟鳴。
“東皇大人既然有請,江某豈有不去之理。”
他轉過身,對驚鯢和衛莊吩咐道:“我不在時,大軍由你二人共同節制。王賁將軍輔之。若半個時辰後我未歸,便依三號預案行事。”
“主上!”驚鯢的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江昊卻只是對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他縱身一躍,竟直接從數十丈高的懸崖之上,飄然落下。
他的身形在空中沒有絲毫狼狽,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舉著,最終輕飄飄地落在了月神面前的沙灘上,衣角甚至沒有沾染上一絲水汽。
這一手舉重若輕的精妙控制,讓月神那雙隱藏在面紗下的眼眸,也微微一動。
“太尉大人好修為。”她由衷地讚了一句。
“月神護法客氣了。”江昊淡然一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路吧。”
他這般乾脆利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態度,反而讓月神精心營造的“主場”氣勢,出現了一絲凝滯。
她深深地看了江昊一眼,不再多言,轉身踏上了那條由海水自動分開的道路,向著遠方的蜃樓走去。
江昊負手跟上,神情自若,彷彿不是去赴一場鴻門宴,而是去遊覽自家的後花園。
……
登上蜃樓的過程,比想象中更為奇幻。
那是一條由湛藍色光芒構築的階梯,自海岸一直延伸到蜃樓的底部平臺。
踏上階梯,江昊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空間中充斥著濃郁的五行元氣與星辰之力,這些力量被蜃樓內部的巨大陣法所汲取、轉化,成為了驅動這座神城運轉的源泉。
他一路走來,見到了無數身著統一服飾的陰陽家弟子在各處忙碌,他們神情肅穆,宛如精密的零件,支撐著這座龐大機器的運轉。
這裡,就是一個獨立於大秦之外的、擁有森嚴等級與絕對信仰的……神權國度。
而它的神,便是東皇太一。
月神一路無話,只是在前方引路,將江昊帶到了蜃樓最高處的一座觀星臺上。
這裡地勢極高,彷彿伸手便能觸碰到天穹。四周空曠,唯有中央擺放著一張玉石茶几和兩個蒲團,茶几之上,一壺清茶正冒著嫋嫋熱氣。
只是,此地並無他人。
江昊環顧四周,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月神的身上,淡淡道:“東皇大人呢?”
月神緩緩轉身,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兩片深邃的星空,死死地鎖定了江昊。
她沒有回答江昊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彷彿能洞穿人心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在見東皇大人之前,月神有一惑,望太尉解之。”
“不知太尉此來,是為陛下求長生,還是……”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飄渺而危險。
“為自己,求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