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的殺局,如同一幅被潑了濃墨的畫卷,在數個截然不同的角落,以各自獨立的筆觸,瘋狂而有序地展開。
當衛莊的霸道劍氣與高漸離的徹骨寒意,在戰場的兩翼撕開八玲瓏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陣型時,其餘的崑崙影衛,則如同一群最冷靜的獵手,開始了他們蓄謀已久的“狩獵”。
他們的任務並非殺敵,而是驅趕。
數十名影衛精銳,結成小股戰陣,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纏住八玲瓏中那個始終沉默寡言、身披土黃色斗篷的“艮師”。他們不求殺傷,只是利用精妙的合擊之術,不斷地騷擾、牽制,逼迫著艮師的走位,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玄妙的軌跡。
艮師,八玲瓏中專精防禦與陣地戰的大師,一身橫練功夫已臻化境,尋常刀劍斬在他身上,連一道白印都難以留下。面對這些影衛的騷擾,他只覺得煩不勝煩。
“一群螻蟻,也敢擋我的路!”
艮師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雙臂一振,一股渾厚的土黃色罡氣轟然爆發,如同重錘般將身周的數名影衛震得吐血倒飛。他腳下猛然一踏,大地隨之震顫,整個人如同一頭髮怒的蠻牛,朝著影衛防禦最薄弱的一點,悍然衝去!
他要做的,是儘快突破這無謂的糾纏,去支援被分割的同伴!
然而,當他一步踏出,衝破影衛那看似脆弱的防線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前方,竟是一片空曠死寂的巨大廣場。
廣場由一塊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鋪就,平整得如同鏡面,四周沒有任何遮蔽物,只有幾根孤零零的、雕刻著古樸花紋的石柱,矗立在廣場的邊緣。
對於艮師這等橫練宗師而言,如此開闊的地形,無疑是將其一身蠻力發揮到極致的最佳戰場。
他沒有絲毫猶豫,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一頭扎進了廣場的中央。
也就在他雙腳落地的剎那。
崑崙別院,地底,那座被命名為“非攻造物坊”的龐大工坊核心控制室內,陡然亮起了數十盞鯨油長燈。
燈光之下,一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由無數銅鏡組成的監控牆前。他的眼中,沒有半分屬於老者的渾濁,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如岩漿的光芒。
墨家,班大師!
他那雙佈滿老繭、曾創造出無數精巧機關的手,此刻正輕輕撫摸著身前一排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青銅拉桿,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撫摸最心愛的情人。
“進來了……進來了!”
班大師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如同夜梟般的低笑。
他身旁,那個同樣被“請”來,整日與他爭吵不休的公輸家傳人公輸仇,此刻也顧不上抬槓,死死盯著銅鏡中艮師那魁梧的身影,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老班,你這‘一號屠宰場’,當真靠得住?那可是羅網的怪物!”
“閉嘴!”
班大師猛然回頭,瞪了公輸仇一眼,那眼神中的狂熱與自信,讓後者都為之一窒。
“今日,便讓你這輸了一輩子的公輸家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非攻’!”
“非攻,不是不攻!”
“而是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一切來犯之敵,碾成齏粉!!”
話音落下,他不再廢話,那雙蒼老的手,以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迅捷與精準,狠狠拉下了身前第一個拉桿!
“轟——咔!!!”
控制室內,機括轉動的轟鳴聲,宛如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此刻甦醒!
……
廣場之上。
艮師剛剛站穩,便感覺腳下一空!
他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平整光滑的青石廣場,竟在瞬間變成了一片死亡的深淵!
無數的青石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齊刷刷地向下翻轉九十度,露出下方一根根被削得尖銳無比、閃爍著幽藍毒光的巨大鐵樁!
若是尋常高手,這一下猝不及防,不死也要被扎個透心涼!
“哼!雕蟲小技!”
艮師冷哼一聲,腰腹猛然發力,一股磅礴的內力自腳下爆發。他竟是硬生生違背了物理的常理,在下墜的瞬間強行止住身形,而後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般,朝著側方的一根石柱飄去。
然而,他快,機關的變化,比他更快!
就在他身形飄至半空的剎那,廣場四周的牆壁之上,突然洞開了數百個黑漆漆的窟窿!
“咻咻咻咻——!!!”
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響徹雲霄!
數以千計的特製破甲箭矢,從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形成了一片毫無死角的死亡彈幕,將艮師所有的閃避空間,徹底封死!
這些箭矢,箭頭皆由百鍊精鋼打造,尾部還附帶著微小的爆破符文,那是江昊提供的、超越這個時代的構想,由道家天宗的長老們友情繪製。
“罡氣護體!”
艮師臉色劇變,再也無法保持從容。他狂吼一聲,體表的土黃色罡氣瞬間暴漲至三尺厚,將他整個人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光繭!
“叮叮叮叮——轟轟轟!!!”
一連串密集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撞擊聲與爆炸聲,在廣場上空轟然炸響!
無數的箭矢被渾厚的罡氣彈開、粉碎,但那附著在箭頭上的爆炸符文,卻在接觸到罡氣的瞬間,轟然引爆!
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夾雜著撕裂一切的衝擊波,瘋狂地衝擊著艮師的護體罡氣。
他的罡氣光繭,在這連綿不絕的轟炸之下,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其上更是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該死!!”
艮師目眥欲裂,他從未見過如此不講道理的攻擊方式!
地底控制室內,班大師看著銅鏡中那狼狽不堪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還沒完呢!”
他再次伸出手,接連拉下了第二、第三根拉桿!
“嘩啦啦——”
廣場上空,那原本是天空的穹頂,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張由不知名金屬絲線編織而成、覆蓋了整個廣場的巨網,帶著沉重的呼嘯聲,當頭罩下!
那金屬絲線,通體漆黑,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其上更是閃爍著危險的電弧!那是公輸家的“引雷之術”與墨家機關的魔改結合,足以讓宗師高手都感到一陣麻痺!
與此同時,廣場的地面之下,那些翻轉的青石板並未復原,反而從那些鐵樁的縫隙之間,開始向上瘋狂地噴湧出一種黃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濃煙!
“震天吼!”
艮師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嘯,他知道,一旦被那張帶著電光的巨網罩住,再吸入這不知名的毒煙,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裡!
他將全身的內力都灌注於雙拳之上,土黃色的罡氣凝聚成兩隻磨盤大小的巨拳,朝著頭頂那當頭壓下的巨網,狠狠轟去!
他要以最純粹、最霸道的力量,將這該死的天,轟出一個窟窿!
這一拳,是他畢生功力所聚,足以開山裂石!
而控制室內,班大師看著他這拼死一擊,眼中閃過的,卻是一抹計謀得逞的冰冷笑意。
“就是現在!”
他狠狠拍下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顯眼的一個紅色按鈕!
就在艮師雙拳轟出,全身力量用到極致,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瞬間。
就在他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那張巨網之上的那個瞬間。
他腳下,那看似堅固無比的石柱,突然毫無徵兆地從中間斷裂開來!
石柱的內部,是中空的!
“嗤——!!!”
一聲刺耳的、並非武學,而是純粹的齒輪咬合與活塞推動的機械聲響起!
一道粗壯無比、由無數精密零件構成的合金機關臂,如同一條從地獄深處探出的毒龍,以一種超越了人體反應極限的速度,從斷裂的石柱中閃電般彈出!
機關臂的頂端,不是拳頭,也不是利刃,而是一個由五根合金爪組成的、巨大的機械手爪!
那手爪之上,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彈出的瞬間便光芒大放,形成了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死死鎖定了艮師周身的氣機!
太快了!
也太出乎意料了!
艮師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露出了名為“驚駭”與“茫然”的神色。
他想不明白。
為何,這世間會有如此……不講道理的殺人方式。
“咔嚓!!!”
合金手爪,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巨力,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艮師的脖頸、肩膀與腰身,將他整個人死死地鎖在了半空之中。
那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護體罡氣,在這股純粹的、凝聚了墨家與公輸家兩派智慧結晶的物理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層窗戶紙,被瞬間捏得粉碎!
緊接著,數根尖銳的鋼針從機械臂中彈出,精準地刺入艮師周身的各大要穴,一股強烈的麻痺感瞬間傳遍全身,讓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呃……呃……”
艮師的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嘶吼,他那魁梧的身軀在半空中無力地掙扎著,像一隻被蛛網捕獲的巨型甲蟲,充滿了絕望。
廣場之上,所有的機關都停止了運轉。
箭雨停了,毒煙散了,電網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巨大的合金臂,高高舉著被生擒的艮師,如同一座冰冷的、宣告勝利的紀念碑。
地底控制室內,一片死寂。
公輸仇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銅鏡中的畫面,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
班大師則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靠在了冰冷的控制檯上,但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如孩童般純粹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緩緩撫摸著身前的控制檯,如同在撫摸一件絕世的藝術品,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主上……主上說的沒錯啊……”
“這世間,最強大的,從來都不是甚麼武功,也不是甚麼內力……”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銅鏡中那個被鎖死的“神”,一字一頓地說道:
“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
……
幾乎是在艮師被擒獲的同一瞬間。
戰場之上,正在與曉夢、衛莊等人纏鬥的八玲瓏之首——黑寡婦,身形猛然一僵。
她那惡鬼面具之下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離舞被那個白毛瘋子壓制,坎鼠被那個白衣劍客冰封,現在,連防禦最強的艮師,也失去了聯絡!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八人一體的陣型,竟已崩壞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