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的陣法被強行分割的瞬間,整個戰場的節奏,陡然一變。
那是一種從交響樂團的繁複合奏,驟然斷裂為數個獨立樂章的割裂感。
原本天衣無縫、宛如一體的八玲瓏,其成員之間那股同頻共振的詭異氣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滯與紊亂。
對於真正的頂尖高手而言,這一瞬間的破綻,便是足以決定生死的天塹!
地牢深處,那扇被江昊特許開啟的沉重石門之後,一道白色的身影沖天而起,宛如一道出鞘的利劍,帶著滿腔被壓抑許久的桀驁與兇戾,悍然闖入了這片被冰雪與殺機籠罩的戰場!
他一頭標誌性的白髮在寒風中狂舞,深紫色的衣袍獵獵作響,那張英俊而冷酷的臉上,寫滿了睥睨天下的狂傲。
鬼谷傳人,衛莊!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場中任何一處多做停留,便如鷹隼般死死鎖定了那個抱著琵琶、神情妖異麻木的男子——離舞。
那是江昊透過傳音銅管,給他下達的唯一,也是最讓他不屑的目標。
一個只會裝神弄鬼的樂師?
衛莊的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他甚至懶得多說一個字,回應江昊那近乎命令的“請求”的,是他手中那柄聞名天下的兇劍——鯊齒!
“錚——!”
劍鳴聲起,霸道絕倫!
一道橫貫四方的血色劍氣,如同一道從地獄中斬出的匹練,無視了戰場上的一切複雜局勢,以最直接、最不講理的姿態,朝著離舞攔腰斬去!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離舞那張總是掛著麻木笑意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他沒有硬接,而是抱著懷中的琵琶,身形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向後飄然飛退。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嗡——”
一道無形的音波漣漪擴散開來,衛莊眼前的景象,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本的冰天雪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屍山血海的修羅場。無數的惡鬼冤魂從地底爬出,張牙舞爪地朝著他撲來,淒厲的尖嘯足以讓任何心志不堅的人瞬間崩潰。
幻術!而且是足以亂真的高階幻術!
若是尋常宗師在此,哪怕明知是假,心神也必然會受到影響,動作出現遲滯。
然而,衛莊卻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只有無盡的譏諷與不屑。
“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話音未落,他竟是完全無視了那滿天神佛、遍地惡鬼的幻象,手中的鯊齒劍去勢不減,反而更加狂暴!
“百步飛劍!”
他竟是將縱橫家的至高劍訣,當做了尋常的起手式!
剎那間,血色的劍氣驟然收縮,凝聚成一道細長的、彷彿能刺穿空間本身的血線,速度暴漲數倍,後發先至,徑直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幻象!
“噗嗤!”
一聲輕響。
離舞臉上的麻木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那用以迷惑敵人的幻術,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只為殺戮而生的霸道劍意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被瞬間撕得粉碎!
血色的劍氣擦著他的腰側飛過,在他那華美的衣袍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襟。
更重要的是,那股兇戾無匹的劍氣侵入他體內,讓他那原本用以維持陣法運轉的氣機,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你……”
離舞驚駭地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如雪的男人,他無法理解,為何有人可以對他的幻術完全免疫。
衛莊緩緩收劍,鯊齒劍的鋸齒狀劍刃上,一滴鮮血緩緩滑落,他看著對方,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害怕。”
“你的心跳,告訴我,你在恐懼。”
“既然如此,你的幻術,又能騙得了誰?”
縱橫家,本就是洞察人心、玩弄權謀的祖宗!在衛莊這種將人性看得通透無比的兇人面前,一切試圖動搖其心神的幻術,都只是一個笑話!
離舞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天生的剋星。
……
與此同時,戰場的另一端。
高漸離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
他的對手,是八玲瓏中的“坎鼠”。一個身材瘦小、其貌不揚,卻擁有著土行之術的詭異刺客。
戰鬥開始的瞬間,坎鼠便怪笑一聲,整個人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厚厚的雪地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高漸離一襲白衣,手持那柄通體晶瑩、散發著徹骨寒氣的名劍“水寒”,靜靜地立於原地,神情冷峻。
他閉上雙眼,將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極致,聆聽著來自大地深處的每一絲震動。
“嗤!”
突然,他左後方三步之外的雪地猛然炸開,一道閃爍著土黃色光芒的利爪,帶著破風聲,惡狠狠地抓向他的後心!
高漸離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刺出。
“叮!”
水寒劍精準地格開了利爪,濺起一串火星。
然而,那坎鼠一擊不中,便立刻縮回地底,再次消失。
緊接著,偷襲從四面八方接踵而至。
時而是從腳下刺出的地刺,時而是從背後襲來的悶棍,時而是從頭頂落下的石塊……
坎鼠將“敵進我退,敵疲我擾”的戰術發揮到了極致,他就像一個最狡猾、最耐心的獵人,不斷地消耗著高漸離的精氣神,等待著他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高漸離的身上,很快便多出了數道不深不淺的傷口,白衣之上,點點殷紅,宛如雪中綻放的梅花。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憂鬱的臉上,沒有任何焦躁,只是眉頭越皺越緊。
他知道,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被活活耗死。
他看了一眼遠處,衛莊那霸道絕倫的血色劍氣,如同一輪血色的太陽,將那片區域的天空都映得一片赤紅。
又看了一眼另一側,曉夢大師那飄逸靈動的白色身影,與黑寡婦鬥得難解難分。
每個人,都在為了守護這座別院而戰。
而自己……
高漸離的腦海中,閃過了雪女那決絕而悽美的舞姿,閃過了江昊在地牢中對他說過的話。
——“你的命,是雪女換來的。你想怎麼用,是你的事。但若是在這裡窩囊的死去,那你連燕國的逃兵都不如。”
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意,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守護之情,從他心底轟然升起!
他不再是那個一心為燕國復仇的樂師,也不再是那個只想與知己共赴黃泉的浪子。
此刻的他,是崑崙別院的守護者,高漸離!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總是帶著憂鬱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試圖去尋找坎鼠的位置,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觀戰者都為之愕然的舉動。
他將水寒劍的劍尖,輕輕插入了腳下的雪地之中。
而後,他體內的內力,毫無保留地、瘋狂地湧入了劍身!
“易水……風蕭蕭兮……”
他輕聲吟唱著那首熟悉的悲歌,但這一次,歌聲中沒有了訣別的悲壯,只有冰封一切的決絕!
以水寒劍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純白色的極致寒氣,如同海嘯般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咔嚓!咔嚓!咔嚓!”
大地,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被凍結!
鬆軟的積雪,溼潤的泥土,甚至是深藏在地底的岩石,在這股源自水寒劍本源的極寒劍氣面前,都瞬間化作了堅硬無比的冰晶!
一丈!
十丈!
五十丈!
方圓百丈之內,大地被硬生生凍結了三尺之深,變成了一塊巨大無比的、光滑如鏡的冰原!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不遠處的一塊凸起的冰層下傳來。
只見坎鼠的身影,被硬生生地從凍土中“擠”了出來,他的半個身子還卡在冰層之中,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
他那張猥瑣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不解。
他引以為傲的土行之術,在這片被完全凍結的“絕對領域”之中,徹底失效了!
他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被困在了這片光滑的冰面之上,再無半分騰挪的餘地!
高漸離緩緩拔出水寒劍,邁步朝著那動彈不得的坎鼠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冰面都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的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用土行之術,對付一個擁有水寒劍的劍客?
只能說,你找錯了對手。
戰場的兩端,兩名縱橫家的傳人,以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霸道的方式,在同一時間,徹底壓制了自己的對手。
混亂的戰場上,衛莊一頭白髮狂舞,高漸離一襲白衣勝雪。
兩人隔著數十丈的距離,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剎那。
沒有言語。
但那一眼之中,卻包含了太多東西。
有棋逢對手的欣賞,有並肩作戰的默契,甚至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惺惺相惜。
衛莊率先移開目光,他看著遠處那個被自己一劍重創,正驚疑不定地後退的離舞,冷哼一聲,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高漸離的耳中。
“別死了。”
“你還欠我一頓酒。”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鯊齒劍再次捲起一道血色的狂潮,朝著離舞,悍然席捲而去!
高漸離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那張冰封的臉上,竟也露出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無人察覺的笑意。
他提著水寒劍,走向那絕望哀嚎的坎鼠。
這酒,或許真的有機會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