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桑海城。
夜色如墨,潑灑在這座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城之上。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拂過小聖賢莊那一片片肅穆的青瓦飛簷,卻吹不散縈繞在城池上空的一股無形壓抑。
白日裡朗朗的讀書聲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梆子單調而悠遠的迴響,以及暗巷中,幾雙蟄伏的眼睛偶爾閃過的、如同野狼般的幽光。
這張由咸陽鋪開的巨網,已悄然收束。
城南,一間最尋常不過的客棧,天字號房內,燭火如豆。
江昊一身青色便服,臨窗而立,負手望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蔽了大半的殘月。他自太乙山一路疾馳而來,未曾驚動任何官府驛站,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這座風暴的中心。
他身後,驚鯢一襲黑衣,安靜地擦拭著手中的劍,劍身映著燭光,寒氣森森。她能感受到,自家主上那平靜外表下,所潛藏的,是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磅礴意志。
“去吧。”
江昊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衛身影,無聲地躬身行禮,隨即如鬼魅般穿窗而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他懷中,揣著一枚足以讓道家天宗之外的任何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信物。
……
小聖賢莊,藏書樓。
夜已三更,此地卻依舊燈火通明。
張良憑軒而立,望著遠處漆黑如巨獸蟄伏的海面,眉頭緊鎖。他已在此枯坐了兩個時辰,心緒卻如窗外的海潮,紛亂不休。
咸陽傳來的訊息,在七日前便斷了線。這絕非善兆。
他能嗅到空氣中那股危險的氣息,能感覺到那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一寸寸收緊,卻始終無法窺得其全貌,更找不到破局的線索。這種被動等待屠刀落下的感覺,對於智計近妖的張良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煎熬。
“三師弟,夜深了。”
身後傳來溫潤的聲音,是二師兄顏路。他端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蓮子羹,眼中滿是關切。
“多謝二師兄。”張良回過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接過湯碗,卻絲毫沒有食慾。
就在此時,一名儒生弟子腳步匆匆地走上樓來,神色間帶著幾分古怪與凝重。
“掌門,二當家,三當家。”他先是依次行禮,而後才壓低了聲音,稟報道:“山門外,有一位自稱是道家天宗故人者,持天宗宗主令,指名要……深夜拜訪三當家。”
“甚麼?!”
顏路聞言,面露驚愕。
道家天宗?那可是隱世不出的方外之人,向來與他們儒家井水不犯河水,怎會深夜來訪?而且,還是持著象徵最高權柄的宗主令!
張良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縮。
他的第一反應,是陷阱。
是李斯或是羅網,假借天宗之名,行刺探之實?
但他隨即便否定了這個想法。道家天宗的宗主令,乃是萬年暖玉所制,內蘊道韻,根本無法仿造。且天宗超然物外,若有人敢冒用其名號,等待他的,將是整個道家不死不休的追殺。李斯再瘋狂,也不會去捅這個馬蜂窩。
那麼,來者……究竟是誰?
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道家天宗的突然介入,又意味著甚麼?
“來者幾人?現在何處?”張良瞬間冷靜下來,沉聲問道。
“只有一人求見,已被我等請入待客廳奉茶。”弟子答道。
張良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對方既然敢來,他便沒有不見的道理。
“二師兄,此事蹊蹺,勞煩你與大師兄說一聲,莊內加強戒備。”張良對顏路說道,隨即整理了一下衣冠,“我去會會這位天宗的客人。”
……
張良的書房,遠離待客廳,位於一處僻靜的院落。
這裡沒有待客廳的莊重,卻更顯雅緻。四壁皆是書架,上面堆滿了竹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好聞的墨香與陳年竹木的清香。
當張良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一名身著青衣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他,站在一排書架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架上那些早已絕版的孤本。
他身形挺拔,氣質沉靜,明明只是站在那裡,卻彷彿與整間書房的靜謐融為了一體,又彷彿……是這片靜謐的絕對主宰。
聽到開門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張良的心,猛地一沉。
這張臉,他見過。
在咸陽的邸報上,在那些由天機閣(前身為流沙)傳來的絕密卷宗裡。
江昊!
那個在短短一年之內,從一介戍卒,火箭般躥升至大秦權力中樞,如今更是手持金牌虎符、代天巡狩的帝國新貴!
他不是道家天宗的故人!他是朝廷的鷹犬,是他們這些六國餘孽眼中,最鋒利、最危險的那把屠刀!
一瞬間,張良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甚麼道家的善意拜訪。
這是……暴秦的圖窮匕見!
“子房先生,深夜造訪,唐突了。”江昊的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彷彿老友重逢。他隨手將那枚暖玉宗主令放在桌案上,發出“嗒”的清脆聲響,“這枚令牌,只是敲門磚。畢竟,若是以本官的身份前來,怕是連小聖賢莊的山門都進不來。”
張良的目光,在那枚貨真價實的宗主令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對著江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不知江郎中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他沒有質問對方為何會有天宗信物,也沒有表露出絲毫的敵意。在這種時刻,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可能成為對方拿捏自己的把柄。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江昊亮出他的獠牙。
江昊讚許地點了點頭,不愧是張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養氣功夫,就遠非尋常人可比。
他也不再兜圈子,緩步走到茶案前,自顧自地坐下,為自己斟酌了一杯尚溫的清茶。
“此地,可有外人?”他輕聲問道。
“書房內外,皆是子房心腹,江郎中但說無妨。”張良答道,心中卻愈發警惕。
江昊聞言,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
他沒有喝,只是將茶杯湊到唇邊,目光卻越過杯沿,落在了張良那張俊秀儒雅的臉上。
隨即,他用一種平淡到近乎閒聊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話。
“我來,是想提醒子房先生一句。”
“三日之內,也就是明日。”
“李斯會以‘私藏六國禁書,非議朝政,蠱惑人心’為名,調動廷尉府與羅網殺手,血洗小聖賢莊。”
轟!
江昊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張良的耳中,卻不啻於一道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那雙剛剛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無法抑制的停頓。
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血洗小聖賢莊!
這個最壞、最可怕的猜測,此刻竟被一個本該是劊子手的人,用如此雲淡風輕的語氣,親口證實了!
張良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但他畢竟是張良。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離間計?
不,沒必要。江昊與李斯本就是政敵,但用這種方式,只會將儒家徹底推向李斯那邊,對他毫無益處。
恐嚇?
有可能。先用死亡威脅擊潰他的心理防線,再提出苛刻的條件。
示警?
這是最不可能,卻又最讓他心動的一種可能。
可為甚麼?
他江昊,身為帝國新貴,始皇帝的寵臣,為甚麼要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向他這個“反賊”,透露如此致命的情報?
這不合常理!
張良緩緩放下茶杯,那細微的停頓早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發生過。他重新抬起頭,迎上江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
他沒有去問情報的真假,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在這種層級的博弈中,相信對方的“善意”,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選擇將皮球,重新踢了回去。
“閣下究竟是誰?”
“為何要幫儒家?”
“你的目的,又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