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風波散盡。
那兩股曾攪動咸陽風雲的絕世劍意,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弭於無形。唯有地面上蛛網般蔓延的裂痕,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凜冽氣息,證明著方才那場對決並非幻夢。
禁軍士卒們看向江昊的背影,眼神中的敬畏已經昇華為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
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僅憑三言兩語,便讓那兩位神仙打架般的縱橫家劍客,一個心悅誠服,一個拂袖而去。
這是何等手段?
這又是何等境界?
在他們眼中,這位年輕的中郎將,其形象已經與咸陽宮城那巍峨的城牆重疊,深不可測,高不可攀。
“收隊。”
江昊的聲音依舊淡然,彷彿只是驅散了兩個尋常的街頭無賴。他轉身,領著禁軍繼續巡街,步伐沉穩如初,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的眼角餘光,卻狀若無意地朝著街角那座三層高的茶樓,輕輕一瞥。
那一眼,如蜻蜓點水,輕描淡寫,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在那茶樓二樓的雅間之內,卻彷彿陡然刮過了一陣來自九幽的陰風。
……
雅間內,紫檀木的方桌上,一套精緻的白玉茶具正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一名女子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段婀...娜,曲線起伏,如同一隻慵懶而又危險的紫色波斯貓。
她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紫色長裙,裙襬如流動的煙霞,隨意地鋪陳在榻上。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紫玉簪子綰住,幾縷調皮的髮絲垂落在她光潔飽滿的額前,更添幾分嫵媚。
她的容貌,並非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而是一種糅雜了成熟風韻與少女嬌憨的極致魅惑。眼角微微上挑,天生便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風情,彷彿能勾走任何男人的魂魄。
正是流沙組織的“紫蘭軒”之主,紫女。
此刻,她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卻罕見地褪去了媚意,只剩下深可見骨的凝重與驚疑。
在她身旁,還坐著一位素衣少女。少女眉目如畫,氣質空靈,宛如一朵幽谷中悄然綻放的玉簪花。她懷中抱著一具古樸的瑤琴,十指纖長,正是韓國第一琴姬,弄玉。
“紫女姐姐,那個人……”弄玉的聲音如琴音般清脆,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他……他究竟是誰?竟能讓蓋聶先生與衛莊大人……”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中郎將,江昊。”
紫女朱唇輕啟,吐出的名字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她緩緩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送到唇邊,卻沒有喝。
“此人,是蒙恬從東郡提拔上來的,據說只用了一個月,便平定了農家數萬人的叛亂,陣斬宗師司徒萬里。入咸陽不過數日,便已坐穩了中郎將的位置。”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情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內心掀起了何等的驚濤駭浪。
陣斬宗師,與三言兩語逼退縱橫雙劍,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維度的概念。
前者是武勇,是力量。
而後者,是境界,是格局,是對人心與大道的洞察!
這個江昊,他看穿了蓋聶的道心之惑,也刺中了衛莊的驕傲之虛。他就像一個站在棋盤外的棋手,冷眼旁觀著蓋聶與衛莊這兩個棋子的掙扎,然後隨手落下了一子,便瞬間……破了局。
這種感覺,讓一向自詡為執棋者的紫女,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她本以為,自己是藏在暗處的獵人,而這個江昊,是她此行咸陽需要重點觀察的獵物。
可就在剛才,江昊收隊轉身的那一瞬間。
那不經意的一瞥。
紫女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隱匿,都被那一眼洞穿了!那道目光,跨越了百丈的距離,穿透了雕花的木窗,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殺意,沒有警告,只有一種……玩味。
就像是主人在看自家後花園裡,兩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小野貓。
這種被徹底看穿,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讓紫女如墜冰窟。
“我們走。”
她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語氣果決。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他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漩渦,在沒有摸清他的底細之前,多停留一刻,都可能被徹底吞噬。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咸陽城褪去了白日的威嚴,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城南,江昊的府邸,書房之內。
江昊並未處理公務,而是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並非咸陽的輿圖,而是一片空白。
他閉著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今日在茶樓中看到的那一幕。
【神級洞察術】之下,萬物無所遁形。
【人物:紫女】
【身份:韓國舊臣,殺手組織“流沙”核心成員,“紫蘭軒”之主】
【修為:先天境巔峰】
【狀態:警惕,驚疑,正在評估你的危險等級】
【弱點:對故友韓非有特殊情義,極度護短,對衛莊的某些理念並不認同】
……
【人物:弄玉】
【身份:韓國琴姬,胡夫人之女,流沙成員】
【修為:後天境】
【狀態:震驚,崇拜(對你的破局手段),對衛莊感到畏懼】
【弱點:心繫母親胡夫人,琴道是其畢生追求】
……
流沙……韓非……
江昊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原本以為,要過一段時間,才會和這群來自韓國的“故人”打交道。沒想到,他們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衛莊來找蓋聶,是宿命。
而紫女帶著弄玉在旁觀戰,恐怕,是為了評估衛莊的實力,以及……評估他這個秦國新貴,對他們未來在咸陽的行動,會構成多大的威脅。
“有意思。”
江昊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轉身,對著門外吩咐道:“來人。”
一名親衛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主上。”
“去城中最好的酒坊,取一罈最上等的‘蘭花釀’。”江昊的聲音平靜無波。
親衛一愣,不知主上為何深夜要酒,但還是立刻應道:“喏!”
“等等。”江昊叫住了他,“再取一些上好的空白絲帛與筆墨來。”
片刻之後,筆墨備齊。
江昊立於案前,提筆,蘸墨。他凝神片刻,前世記憶中一首空靈絕美的古曲旋律,在他腦海中緩緩流淌。
他落筆,行雲流水。
一個個優美而又古怪的音符,在絲帛上跳躍而出。那並非這個時代的曲譜,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彷彿能引動人的心絃。
寫完之後,他輕輕吹乾墨跡,將琴譜捲起。
“將這兩樣東西,送到城西的‘悅來客棧’天字一號房。”江...昊將酒罈與琴譜交給親衛,“就說,是故人相贈。”
親衛再次領命,但心中愈發困惑。
江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再附上一張字條。”
他取過一張便籤,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摺好,一併交給了親衛。
做完這一切,江昊重新回到窗前,望著天邊那輪銀白色的太陰,眼神幽邃。
紫女,你是一朵帶刺的玫瑰,也是一張遍佈咸陽的情報網。衛莊想要顛覆,而你,想要的是在亂世中保全。
既然如此,那便讓我看看,當你們流沙最驕傲的情報與隱匿,在我面前變得像孩童的把戲一樣可笑時,你……又該如何選擇?
……
悅來客棧,天字一號房。
紫女已經換下了一身紫裙,穿上了一套方便行動的黑色夜行衣,正準備連夜離開咸陽這個是非之地。
弄玉則在一旁,細心地將她的瑤琴用布包好。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咚、咚、咚。”
兩女的動作同時一滯,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誰?”紫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媚意,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店家送些宵夜給二位貴客。”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
紫女與弄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她們並未叫過宵夜。
紫女做了個手勢,弄玉會意,悄無聲息地躲到了屏風之後。
紫女這才上前,緩緩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的,並非店家,而是一個身形挺拔、氣息沉凝的甲士。甲士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見到紫女,他微微躬身,將食盒遞上。
“我家主上命我將此物送來,贈與二位佳人。”
“你家主上是?”紫女眯起了那雙桃花眼,不動聲色地問道。
甲士卻只是搖了搖頭,道:“主上說,故人相見,無需多言。”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紫女提著食盒,關上房門,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
她將食盒放到桌上,緩緩開啟。
一股清冽而又馥郁的蘭花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食盒內,靜靜地躺著一罈上好的蘭花釀,以及一卷用紫色絲帶繫好的絲帛。
“蘭花釀……”紫女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她紫蘭軒秘製的酒,除了她和寥寥幾位心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配方,更不可能在咸陽買到!
她顫抖著手,解開了那捲絲帛。
絲帛展開,一曲聞所未聞的琴譜,映入眼簾。
弄玉從屏風後走出,當她的目光落在琴譜上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她作為琴道大家,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這曲譜中蘊含的意境是何等的空靈、高遠!這絕對是一首足以流傳千古的絕世名篇!
“這……這是……”弄玉的聲音都在發顫。
紫女卻沒有理會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食盒角落裡,那張摺疊起來的便籤上。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張輕飄飄的字條拿起,展開。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聞咸陽有佳人,一善釀酒,一善撫琴。特贈此禮,聊博一笑。”
落款,是兩個字——
江昊。
轟!
紫女只覺得一道天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響,她手中的字條再也拿捏不住,飄然落地。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桌角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蘭花釀,是她的秘技。
撫琴,是弄玉的絕藝。
這是她們兩人最深的秘密,也是她們身份的最好證明!
而現在,這個男人,用一罈酒,一卷琴譜,一張字條,輕描淡寫地告訴她——
我知道你們是誰。
我知道你們在哪。
我知道你們的一切。
你們自以為是的潛伏,在我眼中,不過是一場笑話。
那股被徹底看穿、被完全掌控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心臟。
她看著地上那張字條,又看了看弄玉臉上那因得到絕世琴譜而無法抑制的震撼與喜悅,最終,只能發出一聲充滿了無力與苦澀的呢喃。
“這個江昊……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一萬倍。”
“韓非這次入秦,恐怕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