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陳婉清百般推拒,御醫還是派到了尚書府。
對此,朝陽的反應是:太子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辦事就是靠譜。下次我還帶他上樹掏鳥窩,還帶他來咱們家做客。
趙璟的反應則是:這學生心性憫善,對他這個太傅也還算孝敬,日後便多給他留些課業吧。
陳婉清:“……”槽多無口,簡直不知該從何說起。
日子就在陳婉清的養胎中,一日日過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從陳婉清懷孕後,來陳家最勤的,除了許素英,以及許府諸人,再就是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
他每次來還都不空手,不是帶著血燕窩、人參、阿膠,就是帶著綾羅綢緞,抑或是番邦進貢的果子。
總之,宮裡有的尚書府全有,宮裡不夠分的,太子殿下將他自己那份兒騰出來,也得讓尚書府有。
這個殷勤備至的模樣,不知情的,怕不得以為陳婉清是他親孃,懷的是他嫡親的妹妹。
很快,又過了一年。
陳婉清的預產期在四月底,在她產前,京城又熱鬧起來。
春闈又開始了。
今年德安要下場,就連丁書覃、黃辰、王鈞等人。也要下場,這些都是趙璟的姻親故舊,按理趙璟不該監考。
但是,可以監考的朝臣諸公,有兩個臨考前重病躺下;一人年約八十的老母親病危;再有私德有虧,考前被揭發;亦或與考生有重大恩怨,考生擔心會被打擊報復;更有兩個,牽涉到貪腐案中,一人被收監,一人留在府中“修養”……
數來數去,只有趙璟最合適。
於是,考前一天,他臨危受命,再次進了考場。
欽定趙璟為春闈考官的訊息一傳出去,康寧香坊的月華香,再次售罄。
即便幾次補貨,但都不夠賣。香品甚至擺不到貨櫃裡,就被搶售一空。
一些學子實在買不到,最後高價從別人手裡買了僅夠幾天用的。就這,也高興的仰天長嘯。
要問為甚麼月華香這次賣的比以往更俏,那還不是幾個因素疊加引起的?
趙璟為主考官,他是六元及第的文曲星轉世,月華香是其夫人研製出來的,他更是憑此青雲直上……
總之,大魏的讀書人,如今對趙璟和月華香有種迷之自信。
就覺得,若在趙璟監考的考場上,使用了月華香,就必定會被文曲星君垂憐,春闈一考即中。
大家都選擇性的忽略了,每年春闈錄取人數,也就那二百多人。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點也不為過。便是你使用了月華香,若沒有足夠的運氣和實力,又怎麼可能走到殿試那一步。
春闈轟轟烈烈的進行著。
趙璟不在家的幾天,魏恆往府裡來的更勤了。
他道:“趙大人不在府裡,母后擔心夫人的情況,讓孤代為慰問。夫人今天身體可好?腹中的千金動得頻繁麼?夫人腿腳漲不漲,按摩嬤嬤的手法您受用麼?”
簡直比親兒子還體貼。
朝陽被魏恆一比,簡直像是從外邊撿來的。
而太子頻繁來戶部尚書府,趙娘子也從一開始的畏懼,到現在的習以為常。
在太子走後,她甚至還能小聲和陳婉清絮叨:“皇后這些年一直沒懷上,太子心中怕也是遺憾的。”
至於皇后為甚麼繼生了魏恆後,兩度流產,最後直接不孕,這就涉及後宮陰司了。
這不是他們這些官員內眷該說的事情,為防隔牆有耳,陳婉清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趙娘子噤聲。
趙娘子果然閉了嘴。
但想想還是替皇后和太子委屈:“以前陛下對娘娘多好,夫妻兩人相守,連太后都插不進去手。如今可好……”
男人大權在握,心就花了,各種新人進宮,老人被擠的根本看不見影。
若是時間能倒流,想必皇后寧願回到兩口子如履薄冰的時候。
那時候夫妻一心,總好過現在同床異夢。
春闈結束那天,天降一場大雨。
甘霖將地上的粉塵一一壓下,緩解了田地的乾旱。
這似乎是一場及時雨,但因降雨來的猝不及防,不少舉子出考場就被淋成了落湯雞,回到家後,直接就倒下了。
丁書覃、黃辰、王鈞等人,都沒能逃過此劫,當天晚上就起了高燒,院子裡燈火通明。
陳婉清是翌日知道的這件事,彼時趙璟還在貢院裡批閱試卷,不便出行,更不便與舉子有私下的聯絡,她便遣了人送了藥材補品過去,又一人送了兩身新衣,代趙璟盡了一份心意。
春闈放榜後,趙璟才回了家。
他回家後先問陳婉清的情況,隨後又將御醫召過來,當著他的面給陳婉清診脈,又召產婆,詢問具體發動日期,等這一系列流程下來,他提著的心才放下。
陳婉清輕笑著看著他這些舉動,等屋裡沒人了,才取笑他:“都跟你說過了,我沒事兒,孩子也乖,我現在感覺還不錯。”
“阿姐的話,我自然是信的。但不過問具體情況,我心裡沒底。”
“問過御醫和產婆,你現在心裡有底了?”
趙璟點頭,輕笑著側身將她擁住:“有底了。”
夫妻兩人又說了兩句私房話,就說起春闈的情況。
這一次,不僅丁書覃、黃辰上榜,就連德安、王鈞、王霄也在榜上。
楚勳因父喪守孝,錯過了這屆春闈,但其餘和趙璟有關的人,大多都考的不錯。
這情況必定是真實的,但難免有政敵攻訐趙璟。
陳婉清為此憂心:“經得起人查麼?後續會有人因此鬧事麼?”
趙璟輕笑著安撫她:“阿姐,我在官場多年,不是初入官場的毛頭小子。我做事,必定遵循章法而行,便是別人想抓我的小辮子,也抓不到。”
陳婉清聞言,這才放心。
但她放心的早了,因為趙璟隨後又說:“鬧事肯定會有,但我自有應對之策,可堵天下悠悠眾人之口。”
陳婉清惱的拍了他一下:“讓你說話不一口氣說完。”
趙璟哈哈笑著抱住她:“阿姐放心就是,不會出事的。”
果然,稍後有舉子鬧事,說戶部尚書包庇舊友。
趙璟的應對之法也簡單,直接讓人將選本發出去,如此,今年上榜的貢士是不是名副其實,大家有目共睹。
事情很快被平息下去,但德安幾人有分寸,這些時日都沒有來趙家。
直到殿試結束,丁書覃和黃辰被點為二甲進士,王霄中了同進士,王鈞和德安落榜,幾人這才來趙家見趙璟。
德安說:“外邊那些人鬱悶,殊不知我更鬱悶。”
兒時他和趙璟是同窗,兩人學問不相上下,後來趙璟考中秀才,他也中了,兩人勉強也能稱一句並駕齊驅。
可從趙璟中舉,他落榜開始,兩人的差距拉開了。
趙璟中舉,他秀才;趙璟進士,他秀才;趙璟六元及第,他仍舊秀才;他六品、三品,他還秀才……及至他成戶部尚書,他憋了幾年勁兒,終於爭氣了一把,考中舉人。
可惜,考春闈時,趙璟身份又一變,成他座師了。
就問璟哥兒,你這真的禮貌麼?
這他還怎麼在璟哥兒面前,擺大舅哥的款兒!
他很冤了,竟然還被人說“走後門才中貢士”,他是真想將那些人找出來,一個個打死。
豈止是德安有怨言,丁書覃幾人的怨言和他一般大。
要不是春闈三年一次,要不是已經到了京城,要不是不想無功而返,他們是真想拒考的。
結果,沒拒考,以後見了趙璟,他們都得稱一句“座師”,可憋死他們了。
又說起德安和王鈞,他們倆學問差一些,連殿試前的複試都沒考過,殿試自然沒他們的份兒。
王霄可惜,就兩個名次之差,直接落到同進士裡邊。早知道,不如和德安王鈞一樣,再耐心等三年,等下一屆殿試時再來……
說著說著,黃辰嘴瓢,直接提起了李存。
“那小子運氣不錯,春闈時名列前茅,殿試時也入了二甲。”
殿試放榜之後,李存被朝堂上的貴人榜下捉婿。
如今兩家的親事已經定了下來,李存不日之後,就要做工部侍郎的小女婿。
他將近而立,想也知道,那工部侍郎的女兒,不會是未嫁之身。但不管對方是寡婦,亦或是和離在家,有了這樣一個岳丈,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子,今後的仕途就有指望了。
這對李存來說,到底算是一件好事。
黃辰只顧著感嘆李存的好運氣,全然沒看見,丁書覃和王霄在瘋狂的對他使眼色。
李存和璟哥兒啥關係,你這時候提他,你存心給璟哥兒找不自在?
雖然璟哥兒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不見得會計較那些往事,但是,萬一呢?
你這不存心給璟哥兒添堵麼?
黃辰察覺到周圍氣氛不對,趕緊抬頭來看,結果,一抬頭就懵了。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甚麼,就輕輕的往自己臉上扇了一下。
“看我,哪壺不開提哪壺。”
其餘幾人:“……”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他們的眉眼簡直要飛起來,反觀趙璟,他不動如山,臉上一點表情波動都沒有。
只有微微挑起的眉梢,似透出幾分喜意:“被榜下捉婿了?好事兒。既是工部侍郎的女婿,來日我少不得去討一杯喜酒。”
德安幾人面面相覷,半晌後磕磕巴巴的說:“是該喝,是該喝。”
趙璟又道:“不日阿姐生產,府裡有弄瓦之喜。屆時,我再邀你們登門,喝小女的滿月酒。”
“那我們就等著了……”
幾人一番吃喝,天色將晚才散去。
直到上了馬車,黃辰才懊惱的提起自己嘴瓢的事兒:“我那時候都不知道腦袋裡想的啥,怎麼就說起李存了。”
德安其實知道,他們幾個這些年一直也沒和李存斷了聯絡。
李存再是有那樣一個不著調的娘,但他本人卻稱得上是溫潤君子。
丁書覃、黃辰,甚至是王鈞、王霄兩兄弟,他們都不是勢利之人,既看重李存的品性,便不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與他疏遠。
即便他們確實與他和璟哥兒走的近,但他們與李存的聯絡,自始至終也沒有斷過。
這一點,德安懶得說,便藉由醉意,暈暈的躺著,然後緩緩睡去。
殿試結束之久,就迎來了杏花宴。
杏花宴後沒兩天,便到了陳婉清的預產期。
尚書府裡所有人都嚴陣以待,許素英更是直接搬到尚書府來住。
就在眾人期盼中,過了預產期,但是她腹中的孩子依舊穩當的很,一點發動的跡象都沒有。
眼瞅著到了五月初,孩子還是沒動靜,就連許素英都忍不住唸叨了:“這孩子,可真是個慢性子。”
恰好朝陽從宮裡出來,順便拐了太子來家玩,太子聽見這話,就忍不住說了一句:“懷遠將軍夫人此言差異,夕月是脾氣穩重,所以不急不躁……”
先說懷遠將軍,這是陳松的封號,乃正三品將軍銜。
說起陳松這次升職,好似帶了幾分兒戲在其中。
他甚至比趙璟升職還早,在上年秋就是正三品。
當時陛下邀文武群臣去西山圍獵,放話說,圍場中放生了一隻成年西北虎。能生擒此虎,便是大魏悍將,可官升兩級。
陳松也不知道是走運還是不走運,進入獵場不久,就與西北虎狹路相逢。最終冒著被猛虎生吞的風險,將西北虎生擒,官升兩級。
但他身上留下了後遺症,後背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至今未消。傷口再深一些,他的內臟都能被勾出來了。
事後陳松如何被許素英罵的狗血淋頭且不說,只說官升兩級之後,陳松就是正三品的懷遠將軍。
因而,太子稱呼許素英懷遠將軍夫人,並沒有錯。
再說夕月,
《國語.周語》中,有這樣一句話:“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於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
夕月寓意好,又與朝陽二字相對。被趙璟和朝陽一眼看中,選之做了陳婉清腹中小姑娘的小名。
可惜,夕月當真是個不急不躁的,到了五月三當天,才溫溫吞吞的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