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兒出嫁兩年後,陳婉清夏日無食慾進食。
趙璟以為她是苦夏,正想重新買個廚子,給她換換口味。卻沒想到,這個提議剛提出,陳婉清就吐了。
然後,被御醫診出有了身孕。
剛滿一個月,其實滑脈還不太明顯,御醫建議過段時間再看看。
但御醫素來信奉保命之道,若不是十拿九穩的訊息,他們根本不會說出來。
所以,即便是要過半個月診脈再確定一下,但府裡所與人還是都堅信,陳婉清這是懷孕了。
這已經是她生育朝陽後的第五年。
朝陽今年五歲了,她再次有孕。
其實早兩年,趙娘子就有心讓他們小兩口再添個孩子。不管是男孩兒也好,姑娘也罷,得給朝陽留個伴兒。
但璟哥兒在婉清產前離開,留著她一個人扛過了生產,又將朝陽帶到週歲大。
固然他們也跟著幫了不少忙,但那些日子婉清心裡所受的折磨,是他們所有人也安撫不了,也撫平不了的。
在這件事上,他們一家都對婉清有虧欠。
所以,要不要再生個孩子,全看婉清自己的意思。
趙娘子寬慰自己,只要小兩口好好的,朝陽好好的,她就無所求了。
隨著香兒成親,在年初時誕下了長子,趙娘子心態越發平和,也就愈發不催生了。
卻沒想到,峰迴路轉,竟在此時,婉清再次有了身孕。
趙娘子激動的,直接跑到陳婉清跟前,拉住她的手。
“我的兒,你想吃甚麼,娘去給你做。算了,娘做的不好吃,那娘給你買幾個廚子?你現在想吃甚麼菜,甜口的還是辣口的?”
激動的語無倫次的趙娘子,被趙璟送了出去。
他們才剛走到院子中,就見朝陽快速從外邊跑了回來。
他一頭一臉的汗,白嫩嫩的小臉上一片嫣紅。
趙娘子和趙璟剛才只顧著陳婉清,根本沒顧上朝陽,此時看他這副模樣,兩人就忍不住問:“你去哪兒了?”
朝陽嘿嘿笑:“我能去哪兒?我娘懷了妹妹的事兒,我肯定要第一時間讓我告訴外祖母。”
所以他剛才就是找他貼身的小廝,給外祖母送信去了。
趙娘子是孫子忠實的擁躉,在她眼中,朝陽做甚麼都是對的,朝陽就沒有錯的地方。
趙璟努力端起嚴父的架子,可惜根本端不起來。
他缺席了朝陽的出生和週歲以前的生活,至今想起都對這娘倆充滿愧疚。
也因此,即便朝陽皮的甚麼似的,今天攆狗,明天上樹掏鳥蛋,他也甚麼都不說。
頂多就是看陳婉清惱的厲害了,他作勢拿起雞毛撣子要打兒子,眼睛卻不住的給朝陽使眼色,讓他快跑。
朝陽全靠他娘鎮著,才沒能上天,而如今陳婉清並不在跟前……
朝陽抱著他爹的胳膊,樂呵呵的笑:“我知道您嫌棄我是個兒子,您一直想要惡女兒……可我娘一直不想生。現在可算讓您如願了,您高興了吧?高興了也別繃著,您多笑笑,我愛看。”
趙璟喉嚨上下滑動兩下,忍不住在兒子的屁股上拍了兩巴掌。
“人小鬼大,就你懂得多。”
“那可不,我今年都五歲了。我都給太子當一年伴讀了,我要是不機靈點,我能在宮裡宮外都如魚得水?”
趙璟懶得說他當伴讀的事兒。
要不是他賣弄聰明,在宮宴上帶著太子甩開一眾內侍,跑到太夜湖去釣魚,他也不至於小小年紀就入了囚籠。
可朝陽並不把宮裡當囚籠,只把那當好玩的地方,而他自己在其中確實如魚得水……
多的話趙璟不想說,他只警告兒子:“你娘懷胎不滿三個月,這個喜訊,你不能再往外傳。”
朝陽點頭,還拍著胸脯說:“爹你放心,我保證其餘誰都不告訴,我也想妹妹平平安安生下來。”
趙璟問:“你怎麼敢斷定,你娘這次懷的一定是妹妹?”
朝陽一臉“你還想考倒我,看我給你露一手”的自豪表情。
“外祖母都和我說了,我算是個心疼孃的,在娘肚子裡都很少鬧騰。娘孕期雖然也不舒坦,但多是嗜睡,孕吐也不算嚴重。但娘這才剛懷孕,就吐得稀里嘩啦,這懷的不是妹妹,難道是個混世魔王弟弟?”
似乎是想到了,若有個混世魔王弟弟,將來他得給他收拾多少爛攤子,他會變得多麼可憐,朝陽激靈了一下。
“不行,我得和我娘說一聲,千萬不能生弟弟。弟弟是討債的,妹妹才是孃的貼心小棉襖。”
說著他就要往屋裡竄,結果被他爹一把制住了。
趙璟將他推到趙娘子懷裡:“娘,你把朝陽送回去,讓他先洗洗。一身汗臭,再燻著阿姐。”
趙娘子趕緊將朝陽攬過去:“對,對。清兒對味道敏感,朝陽啊,咱們可不能臭著你娘。走,祖母給你洗澡去。”
朝陽掙扎著,跟著趙娘子往外走,滿院子都是他嗷嗷叫的聲音,跟小狼崽似的。
“祖母,我都五歲了,我不用你幫我洗。我不要面子的麼?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哪能就這麼被你看了去?”
趙璟聽著朝陽的話,額頭青筋砰砰直跳。他到底是捂了捂額,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
房間內的花卉、薰香全都撤走了,窗戶都大開著,用來通風換氣。
陳婉清躺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
趙璟快走過去,執起她的手問:“阿姐,好些了麼?想不想吃些東西?”
陳婉清搖搖頭:“不太餓,不想吃。”
又蹙著眉頭苦惱道:“朝陽都是跟誰學的,嘴裡一套又一套,小小年紀,就口頭花花,這怎麼行。”
趙璟忍俊不禁的說:“這一點,像足了德安。”
陳婉清也是如此認為的。
許家、趙家、陳家,三家加起來,就德安最不靠譜。
偏朝陽還特別喜歡這個舅舅,一到休沐日,必定要拉上她去外祖家。
德安也是不長進,都和盛開顏成了親,甚至抱上了一雙兒女,還一天到晚不著調。那嘴裡整天沒一句有用的,東拉西扯,他還糊弄孩子,朝陽跟著他都學壞了。
陳婉清蹙著眉說:“回頭和娘說說,讓娘管管德安。”
“和娘說沒用,娘要是能把他掰過來,早就掰了。”
“那怎麼辦?”
趙璟出了個餿主意:“我給盛大人寫封信,讓盛大人‘提點提點’德安吧。”
陳婉清一下被逗笑了。
“沒你這樣的。你給德安上眼藥,還上到盛大人跟前了。可惜盛大人遠在天邊,怕是他提點了也沒甚麼用。”
“未必,盛大人年底就致仕了。”
陳婉清一愣,隨即又恍然,盛明傳上一年六十九,今年剛滿七十了。
當朝雖然沒有規定,朝臣七十必定要致仕——就比如許閣老,今年七十有四,依舊精神矍鑠,備受帝王信重,為內閣首輔。
但一般人,到了這個年紀,大多精神不濟。未免在仕途的最後出了岔子,不如識時務的早早退下,換取陛下憐憫,為子孫留下後福。
盛明傳精力還算尚可,但盛夫人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盛開顏與德安成親之前,她病危過一次,僥倖被救回來了,但自那之後,躺在床上就下不來床了。
兩人感情要好,怕是盛明傳還想著,剩下這段時間,多陪陪盛夫人。
“不止如此。”趙璟說:“開林也十三了,盛大人想親自盯兩年。”
開林八歲到了京城,如今五年過去了,他已經十三。
他和耀安一同在國子監讀書,兩人成績都很出挑。
只是不比耀安成績穩定,開林平日表現的很好,逢考成績忽高忽低,沒個定數。
也是因為這個考慮,盛大人才一直沒讓他下場。
不過,也快了。
耀安準備年滿十五下場考縣試,開林應該是同樣的打算。
盛明傳想在兒子下場之前,多盯一盯,指不定開林一下就中秀才。
況且,官途沒有止境,他的壽命卻有定數。
他只有這一個兒子。老天爺讓他活到現在,已經是厚待了。
若能看到開林考中秀才,站住腳,他就是死了,也能閉上眼。
說著盛明傳,又說到許延霖家的那對雙胞胎,又說到香兒的兒子……
幾個孩子比朝陽小了兩三歲,朝陽算是名副其實的孩子頭,有他帶著,幾個孩子若聚在一起,簡直能翻天。
說著孩子,身體的不適好似都減緩了。
趙璟見陳婉清明面上有了血色,就說:“阿姐,喝一碗燕窩好不好?”
陳婉清看著他面上的憂心,到底是點頭說:“好吧。”
燕窩端來,趙璟一勺勺喂她喝下。
等燕窩喝完,趙璟攥著陳婉清的手說:“阿姐,你好生養胎,我這次一定全程陪著你。”
陳婉清聞言笑了:“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怎麼還一直掛懷?”
趙璟不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放在他臉頰兩側,說:“阿姐,我欠你好幾條命,無論如何也還不上。只能在餘生,盡我所能,讓你自在舒心,日子康順無憂。”
……
朝陽前一天和他爹說,不會將他娘有孕的事情,再告訴其他人。
但是隔天,他從宮裡回來時,就帶著太子一起來了。
太子小名勝兒,大名魏恆。
他是瑞成帝的嫡長子,又因為他的出生,算是解了瑞成帝的困境,瑞成帝對這個兒子非常看重。
趙璟為正二品戶部尚書——他是年初剛升的職。
三年時間,從正三品升到正二品,同時入了內閣,為皇帝輔臣,足可見瑞成帝對趙璟的看重。
同時,他還兼任正一品太子太傅。日常除了忙碌戶部的公事,每月還有五天時間,要定期入宮給太子講學。
也是因為與太子的這一層關係,太子才對朝陽天生有一種親近感。才會在宮宴時,與朝陽一道胡鬧玩耍,最後又央求瑞成帝,讓朝陽進宮做了他的伴讀。
說這些就說遠了,繼續說魏恆。
魏恆今年七歲,身為國之儲君,他小小年紀,便通身矜貴。言行舉止,更是進退有度,頗受朝臣讚頌。
但他到底也才七歲,出了宮,就像是從籠子裡飛出來的鳥兒一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他是昨天聽說尚書府請了太醫,就趕緊把太醫叫到跟前問究竟的。這一問,就知道尚書府有喜,尚書夫人妊娠的訊息。
朝陽又與他說,尚書夫人懷的必定是個妹妹,他心存好奇,就出宮來看。
其實,這幾年,隨著瑞成帝大權在握,宮裡也添了不少后妃,更是多了不少子嗣。
但那些異母弟妹,他沒有接觸過,母后也禁止他與他們親近。
他自己沒有同胞弟妹,原本與朝陽親近,尚且覺得兩人同病相憐。可如今朝陽要當大哥了,要有妹妹了……
魏恆坐在陳婉清對面的凳子上,雙眸好奇的看了兩眼陳婉清的肚子,很快又剋制的移開視線。
他問:“夫人懷的當真是個小姑娘麼?”
陳婉清聞言一笑:“我沒有透視眼,也不知道,裡邊到底是個小姑娘,還是個小公子。我甚至都不確定,如今是不是真的有了妊娠。”
朝陽忙道:“必定是有的,太醫都說十有八九是懷孕了。”
魏恆也點頭:“太醫嘴很緊,不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他們不會吐口。不過夫人上了年紀,以後要受累了……”
陳婉清:“……”突然就不知道該說甚麼。
趙璟說她受累了,她能理解,畢竟是為他孕育子嗣,他再是關心體貼她,都不為過。
但眼前這是國之儲君,與她腹中的孩子並無甚麼關係,說她受累,感覺怪怪的。
陳婉清走了一會兒神,又很快將跑遠的思緒收回來。
“不辛苦,府裡下人伺候的周到,朝陽也貼心,家裡沒甚麼需要我煩心的。每日只需安心養胎,日子不算難過。”
魏恆再次點頭:“夫人有甚麼不適,一定要及時說,我讓御醫過來為夫人診治……算了,夫人這胎懷的艱難,回頭我與父皇說一聲,派兩個擅長婦產的御醫,來尚書府坐鎮。”
陳婉清:“……”怎麼就懷的艱難了?派御醫來做甚麼,真沒到那份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