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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手

2026-03-30 作者:二三意

瑞成帝所率大軍,是在第六日早起到的京城。

那時,許閣老與寧王,率領文武百官,早已侯在了京城門口,共迎陛下回宮。

得勝之師凱旋而歸,瑞成帝就坐在眾人之前的良駒上。

聽著凱歌高奏,鼓樂齊鳴,看著山呼萬歲的百姓與朝臣,他意氣風發,顧盼自雄。

到了宮門口,又有太后領著皇后,以及後宮女眷在此等候已久。

瑞成帝如何與太后共敘別情,天家這對母子如何上慈下恭,親善和睦,這且不需說。

只說皇帝回宮,第二日又恰逢大朝會,顯而易見,這次大朝會上,絕對會有大動作。

果不其然,御座後邊的簾帳,正式撤了下去。

這預示著甚麼,不言而喻。

隨後,瑞成帝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講話,又讓人將西域的人質拉了上來。

這其中有卓爾赫的可敦,也有卓爾赫手下兩個大將,其中更多的,則是卓爾赫的子嗣。

這一過程,是“獻俘”。

文武百官見到這些俘虜,無不心潮澎湃。

他們共上奏表,頌瑞成帝雄才大略,經天緯地。

當然,朝堂上也有作風強硬的臣子,要求將這些“俘虜”在午門外斬首,以慰死在永安和興泰府的百姓。

但這一主意,很快就被更多的朝臣拒絕。

怎麼可以對俘虜這麼冷漠無情?

雖然他們是廢物,但只要善加利用,就能氣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比如卓爾赫的可敦,這是個識時務的女人,也是個有雄心壯志的女人。

若非她已到暮年,沒幾年活頭,單是她的見識和能耐,大魏都不可能放她回去。

可她垂垂老矣,死了男人,沒了兒子,只剩下幾個孫子。

在卓爾赫和呼延利和死了之後,西域如今阿圖魯一家獨大。

是以,朝廷一定會放可敦回去。

她也知道自己的價值,承諾會扶持子孫,轄制阿圖魯不能單方面做大。

這是她的承諾,能不能作數且不說,只說她為了朝廷放她歸去,不惜許諾願為大魏部屬,永世朝貢……

可敦在五日後,被秘密放回。

與之一同被放回去,還有卓爾赫的其餘幾個子嗣。

大魏不想看到西域鐵桶一塊兒,那就儘可能的將之分裂。

只要他們內鬥不斷,大魏就能坐山觀虎鬥。必要時候,大魏只需要推上一把,就能讓局面永遠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轉動。

當然,這些都是之後要發生的事情,現在的人還不知道。

繼續說朝堂上的光景。

獻俘成了瑞成帝的高光時刻,群臣的山呼海嘯,讓瑞成帝險些迷失了自我。

他沉醉在天下盡俯首在他腳下的快感,面上露出純粹的歡喜。

原本的封賞,突然就加了碼,將原本預定好的職位,再次往上升了一升。

此番最大的功臣趙璟,升正三品戶部左侍郎,加封從一品太子太傅。謹身護翼,為東宮輔臣。

陳松封昌順伯,升正四品京衛指揮使司指揮僉事。

加封的旨意當著眾朝臣的面直接宣佈,朝堂直接炸了鍋。

無數人交頭接耳,眉眼相銜,可惜,他們再想反抗,再想提出異議,也絕對不會起甚麼作用。

這是陛下大權在握後,做出的第一個決策。他們若敢不允,那不是在反對趙璟和陳松,是在反對陛下,是在否定他手中的皇權。

誰敢在這個時候蹙皇帝的眉頭?

誰願意這個時候,當出頭鳥?

沒人想,於是,事情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去了。

朝會後,趙璟特意上了“謝恩”摺子,又專門為陳婉清與趙娘子請封。

這都是些雜事,三兩下就處理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也憐憫趙璟在西域虧損的厲害,特准許他修養三個月,之後再去戶部任職。

趙璟回府後,將此事告訴許家眾人,許家眾人自然欣喜若狂。

他們特意張羅了宴席,為這對翁婿慶祝。

因是家宴,大家也不客套,直接在花廳擺了兩桌,便放開了吃喝。

宴席上,德安那叫一個酸。

儘管他爹得了個伯府,還能夠世襲罔替三代,他沾了他爹的光,以後多少也是個世子,但還是很不爽。

他明明比趙璟還年長一個月,結果,他現在就是個秀才,趙璟竟然已是正三品!

這合理麼?

像話麼?

趙璟有考慮過他的顏面、他的處境麼?

出門就被人豔羨有這樣一個能力出眾的小舅子,他還得做出與有榮焉的模樣,可現實是,他都快被打擊死了!!!

德安喝大了,摟著趙璟的脖子,一口一個“我沒臉出去見人”“咱倆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也想想我”“你給我留條活路啊!”

不僅德安一臉抑鬱,就連許延和,此時也是一言難盡。

他年後透過了翰林院的選官考試,被授予從六品編修。

可同科的趙璟,已然是正三品。

再看翰林院的其他侍讀學士和侍講學士,他們年紀大的足以做趙璟的爹,可依舊在苦熬著。

只有趙璟,越過了他們所有人,在一年內,官升六級。

不,這句話說錯了。

趙璟原本是正六品不錯,但在出使西域之前,他雖然官職沒變,但品級變了,乃是正五品的官員。

如此,此番不能說連升六級,只能說是連升四級。

陳松同樣連升四級,甚至他還得了個伯位,但羨慕嫉妒他的人很少,為甚麼?

他年紀在那擱著,學問也在那擱著。

這兩個條件擺出來,之後他想要有所寸進,難如登天。

但趙璟不同,他今年也才二十一!

年僅二十時,他六元及第!

年二十一,他已是三品要員!

這樣的人生,誰不羨慕!

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趙璟回到望月齋時,子時的梆子都敲響了。

望月齋中傳出孩童說話的聲音,朝陽這個時間竟然還沒睡。

“不是沒睡,是睡了一覺又醒了。”

醒了見他爹不在,小傢伙床頭床尾四處找。

就連架子床上,專門放她首飾的暗格,都被小傢伙開啟來,看他爹有沒有藏在裡邊。

陳婉清回話時,趙璟走到了近前,朝陽則一個起身,直接撲倒趙璟懷裡。

但很快,他又捂著小鼻子,從他爹懷裡快速退了出來。

“酒,臭。”

趙璟和陳婉清同時笑了起來。

陳婉清忍俊不禁點了一下他的鼻子:“你還知道酒臭啊,看你能耐的。”

趙璟則故意將他撈回來,貼著他的額頭說:“爹自己都沒聞見自己身上的味兒,你再好好問問,看是不是真的臭。”

朝陽被逗得吱哇亂叫,瘋狂掙扎著鑽進他娘懷裡了。

趙璟去淨室沐浴,回來時,才想張口說話,就見陳婉清豎著手指,輕輕的“噓”了一聲。

他走到跟前一看,果不其然,方才還吵著鬧著,要和他一起洗澡的朝陽,這會兒又睡得四仰八叉。

他發出輕輕的聲音,唯恐驚醒了兒子似的:“怎麼這麼快就睡著了?”

陳婉清給兒子蓋好肚子,催促趙璟熄燈上床。

“以前這個時間很少醒,即便醒來,也是翻個身又睡。他的作息很規律,到點就得睡,要不然熬不住。”

趙璟沒有吹滅燈火,而是上了床,側過身來,單手支額,看著他們娘倆。

陳婉清瞥了他一眼:“還看甚?快睡了,明天還得……”

才說明天還得去衙門,突然反應過來,瑞成帝體貼,給了他三個月時間修養。

想到這裡,覺得瑞成帝不虧是明君。

可是,看看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以及他瘦削的身體,陳婉清忍不住又垂下眼皮。

趙璟似看出了她的思緒,出聲說:“阿姐,把朝陽挪到裡邊吧。”

“做甚麼?”

“我想挨著阿姐睡。”

陳婉清擰了一下眉,到底是起身將朝陽挪到裡邊,她在兩人中間的位置躺下。

趙璟伸出手臂,將她圈到懷中。

他埋首在她脖頸處,深深的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體香,躁動的情緒緩緩被壓制住。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

陳婉清察覺到他呼吸都亂了,忙將手拿出去:“御醫說了,你身體傷的厲害,得好生養上半個月。”

趙璟輕嘆一聲,又輕笑了一聲:“我知道。阿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又強硬的將她翻過來,緊緊的抱在懷裡:“我甚麼都不做,就是抱抱阿姐。阿姐快睡吧,天很晚了。”

陳婉清很快就睡著了,但是,將近四更時,她又被噩夢驚醒。

夢中趙璟在荒無人煙的大漠戈壁上奔跑,他身後有追兵,身前不遠處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一道道狼嚎聲從溝壑中傳出來,狂風將之送出去很遠很遠。

她想勸趙璟別跳,下邊有狼,他會死。但他好似聽不見所有聲音一樣,決絕的一躍而下……

陳婉清猛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她心跳如擂鼓,心臟像是要從胸腔中蹦出來。

她的手也控制不住的發抖,甚至整個身子都在瑟縮。

趙璟幾乎是緊跟著她坐起來的。

他將她擁在懷中,聲音都在發顫。

“阿姐怎麼了,做噩夢了是不是?”他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阿姐不怕,那都是夢,是假的。”

他說了好多遍,她才從那種驚魂甫定中回過神,愣愣的看著他,說:“我知道那是假的,就是控制不住會當真。好在,確實是假的……天不早了,快睡吧璟哥兒。”

她明顯不想多說,趙璟也不想逼問她。

他將她抱在懷中,繼續拍著哄著,很長一段時間後,就在她的呼吸均勻,他覺得她已經睡著了,他想給朝陽蓋一下肚子,抬手的那一瞬間,他陡然看見,她放在身下的那隻手,在不住的顫抖。

他垂下眼皮看她,就見她的眼皮在忽閃忽閃的抖動。

她根本沒睡。

趙璟給朝陽蓋上了被子,起身抱起陳婉清就往外間去。

這一下,她終於不裝睡了,睜開雙眸看向他。

“璟哥兒,你做甚麼?”

房門被拉開,他們穿著寢衣直接走出去。

翠芽聽到了動靜,忙不迭的過來看情況。趙璟讓人回去,隨即抱著她進了東廂房。

此時正是天色半明半昧的時候,屋裡不點燭,其實也能看到一些光景。

就在這樣的光景中,趙璟將她那隻一直抖個不停的手,攥在了掌心中。

他嗓子啞的幾乎發不出聲音,身子似乎也有些發顫。

但他還是努力屏住呼吸,儘量語氣輕鬆的問她:“阿姐,你的手怎麼了?”

陳婉清雲淡風輕的說:“沒甚麼,只是做噩夢嚇著了,一會兒就好。”

她要將手抽回來,趙璟卻緊緊的抓住她的手不放。

他難得在她面前露出強硬的模樣:“阿姐,我要聽真話……你若不想告訴我,我等天亮之後去問娘。”

屋裡沉默的很,氣氛也有些壓抑。

趙璟覺得喘不過氣來,他扯開胸口的領子,急切的想要透一口氣。

見她海慧寺不吭聲,他咬著牙,一字一句說:“是因為我對不對?你擔心我出事,嚇壞了,時間長了,就留下這樣的後遺症,是不是?”

陳婉清依舊沒說話,只沉默的盯著依舊不手控制的左手。

趙璟的眼淚,在這一刻狂奔而出。

他用她的手捂著面頰:“阿姐,告訴我實話。不論真相是甚麼,我都可以承受。”

陳婉清終於開了口:“又不影響甚麼,你不去在意不好麼?”

“不好,我在意,我瘋狂在意。阿姐你告訴我,我求求你,你告訴我好不好?”

陳婉清微抿了一下嘴唇,看著外邊越來越亮的天色,終於吐出了那個“好”字。

“是月子裡留下的月子病……”

她一字一句道來。

從生產的艱難,到生產時入了個奇怪的夢,夢醒後,她忘了這件事,卻又在某一天,突然想起。

至此後,每次想起他,她左手就會控制不住的發抖。

有一次,這種情況被娘看到了,娘哭著請來御醫。

御醫來了,紮了針,也沒太大用。

心病還需心藥醫。

“我已經儘可能不去害怕,不去憂心你的處境,可夢不受控制。我但凡夢到你,你必定處境艱難,我醒來後,手便依舊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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