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的大部隊撤了。
那些還活著的高階指揮官們在各自的旗艦或指揮部裡簽署了最後一批撤退命令,然後登船、登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婆羅洲。
但叢林深處還有數萬名聯軍殘兵,被打散的步兵連、迷路的炮兵分隊、失去電臺聯絡的後勤車隊。
他們沒有接到撤退命令,或者接到了卻找不到通往港口的路。
熱帶雨林把他們吞了進去,雨季的泥濘和旱季的乾渴交替消耗著他們的體力,瘧疾和登革熱在無醫無藥的人群中無聲蔓延。
他們藏在被炸燬的伐木營地廢墟里、廢棄的日軍地堡中、卡普阿斯河支流兩岸被紅樹林遮蔽的沼澤裡,靠著劫掠土著村莊殘餘的乾魚和木薯勉強活著。
許三對趙寒星說:“這些人必須肅清,否則留在婆羅洲都是禍害。而且,這批人就算不是消滅,俘虜了也是大有好處的。聯軍不是把我們的城市炸燬了嗎?現在正確建築工人,他們還是免費的,將來遣返,還得給贖金,否則就做一輩子的免費勞工。”
趙寒星點了點頭,心說還是許總想得遠,打完仗建設工人都有了。
而且,他從不在戰略問題上對許三說廢話。
他只需要知道目標、時限、可用兵力。
現在的目標:清剿全島所有聯軍殘部。
時限:兩個月。
可用兵力:婆羅洲軍現有主力,加上黃漢生即將徵召的新兵。
有這些就夠了。
黃漢生接到徵兵令的時候,正在坤甸的地下後勤總站核算從第五叢林師繳獲的彈藥批次。
他把賬本合上,聽趙寒星說完徵兵要求,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放在賬本封面上。
“十萬青壯。”他點點頭說道,聲音裡沒有吃驚,只是確認數字。
“全部從土著裡徵,”趙寒星說道:“這次聯軍殺了他們兩百萬人,剩下的人心裡那把火不用我們點,已經燒起來了。告訴他們,參軍報仇,我們還要打出去。”
黃漢生把徵兵令的草稿拿過來,看了一眼許三親自擬的口號,“聯軍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你們不能就這麼看著他們離開。參軍,報仇,打出去。”
他看了兩遍,然後抬頭說:“光宣傳還不行,現在他們缺乏物資,還得上點乾貨。”
黃漢生做這事太合適,他在這裡從事武裝鬥爭很多年了。而且,他一看就知道許三的深層想法。那就是,他嫌人口比例不夠完美,需要再精修一下。
徵兵令在婆羅洲殘存的土著村落裡傳開。
聯軍“清理”過後,全島近三百萬土著人口活下來的不到一百萬。
有些村莊連一個成年男人都找不到了,只有老人、婦女和孩子圍在被燒燬的長屋廢墟旁,聽著達雅克族長老用嘶啞的嗓音翻譯徵兵令上的內容。
長老唸完後把徵兵令的譯文摺好收進竹筒,說:“我們家沒人了,誰要去當兵?”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站起來,手裡握著父親留下的獵刀。
他的父親死在聯軍的刺刀下,他說道:“我去,我家五口人,只剩我一個。”
這樣的場景在婆羅洲各地同時發生。
十萬人,不到兩週就徵滿了。
安家費和獎勵物資沒有絲毫克扣,都是滿額髮放,有些地方甚至加倍獎賞。
黃漢生把他們編成新兵教導總隊,由各主力師抽調老兵擔任教官,訓練週期壓縮到三個月,每天十二小時。
射擊、爆破、地道戰、叢林穿插、白刃格鬥,課程表排得比正規軍校還密。
新兵們沒有怨言,他們吃著用著比家裡好很多倍的東西。
而且,他們都是眼裡閃著復仇的火焰。
全島拉網搜捕同時展開。
趙寒星把清剿任務交給羅玉鋒的第一集團軍和陳國源的二梯隊部隊。
劉青峰的特種旅負責鎖定殘敵位置。
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阿貢在追擊敵人時失蹤了。
之前,他將最後一份日軍藏匿點草圖交給了隊友,就獨自離開了。
劉青峰是第一個注意到阿貢沒有歸隊的人,小隊長把一張用炭筆畫在棕櫚葉背面的叢林等高線圖遞給劉青峰,說這是阿貢留下的,標著一處溪谷裡一個小隊的座標。
劉青峰問他去哪了,小隊長低著頭:“他說那條溪谷繞不過去,要自己進。”
拄著柺杖站在原地良久,他把那張棕櫚葉小心地夾進記事本,然後下令向那道河谷全速推進。
“旅長,您行走不方便,待在指揮部吧!”副手李詩羽看到他居然要親自前去,趕緊阻攔。
劉青峰搖了搖頭,“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拄著它也能跟上隊伍。”
他確實沒有說謊,他用技戰術水平向手下的兵展示了一個傷員都能在叢林裡拄著柺杖箭步如飛。
只是,他的擔心成了現實,遠遠聽到槍聲後,隊伍加快靠近。
當他們趕到時叢林又恢復了寂靜,是死鬥收場後那種壓住呼吸的寂靜。
溪谷最深處的亂石間橫著三十多具屍體,散落成不規則的扇面。
最靠外的是被狙擊步槍在遠距離點掉的,往裡是被衝鋒槍掃倒的幾簇,再往裡是近距離格鬥留下的殘局。
刺刀彎了,槍托斷了。
一個日軍軍曹的脖子被刀劈開,刀還卡在鎖骨和頸動脈之間。
阿貢在溪谷盡頭。
他靠著一棵被炸斷的龍腦香樹,背對樹樁坐著,眼睛還睜著,手裡握著一枚已經拔掉保險的手榴彈殘片,只是彈體炸碎了,手指的殘骸仍扣在引信拉環上。
他對面,三個日軍環形倒在四周,那姿勢不是被彈片掃倒的,他們有的胸膛破碎,有的頭臉破碎,顯然是被同一輪零距離爆破撕碎的。
劉青峰拄著柺杖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後彎腰把阿貢的遺體從樹樁前扶起來,扛在自己背上。
其他人過來幫忙卻被他抬手阻止了。
他心裡有些悲傷,阿貢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叢林特種兵,本來是想把他做為接班人培養的。沒想到,他居然和小鬼子拼了命。
左腿在發力時滲出血水,但劉青峰還是固執的推開旁邊想幫忙的隊員。
他用柺杖撐著地面,一步一步走出溪谷,一直走到有擔架的地方才把人放下。
歸隊後他親手清點了阿貢的步槍,槍托上刻著七十七條線。
最下方三條刻得比前面任何一條都深,刻痕邊沿還帶著新鮮的木刺,應該是他在伏擊前的隱蔽等待中用手指頭一下一下摳出來的。
他把那支SKS交給軍械官,“這支槍不要入庫,掛到坤甸指揮部二樓走廊的東牆上,等以後再送進博物館。”
然後他在記事本里那張棕櫚葉標本旁邊只寫了幾個字:“雲豹特種兵、達雅克獵手阿貢,陣亡。刻線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