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副不知道自己吼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自己的命令。
外界防空警報的蜂鳴聲、彈藥殉爆的爆炸聲、甲板上倖存者的嘶喊聲混在一起,時間感在這片混亂中不復存在。
外圍護航艦隻開始對空射擊。
巡洋艦“芝加哥”號的五英寸炮最先開火,炮彈在夜空中炸開密集的黑煙,彈幕覆蓋了艦群上空的所有高度。
驅逐艦“莫納漢”號和“薩斯菲爾德”號的高射炮緊隨其後,二十毫米和四十毫米彈道拖出的曳光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火網,但火網之間仍是漆黑的夜空,沒有敵機的輪廓,沒有尾焰的光點,甚麼都看不見,炮手們對著黑暗盲目射擊。
有人朝著月亮的方向打了整整一條彈鏈,槍管紅熱,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把月亮當成了飛機,還是知道那裡沒有東西但仍不敢停止扣扳機。
然後巡洋艦“波士頓”號被擊中了。
巡洋艦“波士頓”號是一艘巴爾的摩級重巡洋艦,滿載排水量一萬七千噸,主裝甲帶超過六英寸。
許三在投完第兩枚航母炸彈拉起機頭後沒有立即離開,他盤旋了一圈,鎖定了航母編隊左側最大的一艘護航艦隻。
那枚炸彈從“波士頓”號的二號主炮塔後方穿透了甲板,在彈藥提升井附近爆炸。
火焰從炮塔座圈的縫隙中噴湧而出,炮塔內部的發射藥被引燃,整座炮塔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煙花筒。
緊接著是“昆西”號。
炸彈命中了前部甲板的兩座炮塔之間,破甲彈鑽了一個大洞,然後爆炸從裡面傳了出來,將兩側的防空炮位一併炸得飛了起來。
糟糕的是下方就是彈藥庫,引起殉爆後,彈片從甲板上橫掃過去,削掉了防空炮指揮儀的上半截,炮長的上半身與下半身被同一片彈片分開,下半身仍立在戰位上,手指還纏在擊發踏板的拉繩上。
許三在投下第三枚巡洋艦炸彈後拉起機頭。
驅逐艦的防空彈幕在經歷了幾分鐘的盲目射擊後變得更密更系統化,驅逐艦分隊長下達了全艦隊向預定扇形區集中火力的口令,彈道不再散亂,開始在艦群上空構成一道弧形的交叉封鎖線。
他評估了一下剩餘彈藥和防空密度,調整航向飛離了艦群防空圈。
引擎聲在彈幕後方逐漸變低,直到完全消失在夜空中。
海面上留下的是一支正在沉沒的航母戰鬥群。
本森少將是幸運的,他的遺體居然被搜救計程車兵打撈了上來。
他的額頭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痂,手臂成不規則的變形。
他的參謀長雖然滿身是傷,卻是少有的一個倖存者,“將軍,將軍......”
他低聲呼喚,卻喚不醒一個已經沉睡的人。
“福萊斯特號正在沉沒,快離這裡遠點,波士頓號也要沉了,還有昆西號。賣噶的,三艘巡洋艦也沒有了。賣噶的,我們救不了那些在油膜裡的人。”
驅逐艦“莫納漢”號的艦長是理查德·霍爾特海軍中校拿著望遠鏡大聲喊道。
他發現在燃燒的油膜和艦體殘骸之間,海面上浮滿了黑色的物體,那是人。
嚴重的是,大火正在圍著那裡燃燒。
他是本森少將手下最年輕的驅逐艦長,三十七歲,參加過沖繩戰役時的神風特攻防禦戰,見過燃燒的航母。
他的艦是第一艘開始搜救倖存者的艦隻。
水兵們放下繩網和救生筏的同時,幾根應急探照燈光柱從艦橋兩側掃向海面,照亮了浮油、飛機殘片與無數在水面上起伏的暗色輪廓。
霍爾特在艦橋擴音器裡重複了兩遍“保持觀察,注意敵機可能返回。”
然後他摘下話筒,用艦內頻道直接通報了給了全部艦隊指揮室。
“本森少將已經殉國,遺體找到,水面浮油覆蓋範圍太大,正在燃燒,營救極其困難。我們需要很多緊急救援所需的物資,請向港口申請可調配的救援艦隻。”
參謀長霍華德終於從悲痛中清醒了過來,接管了指揮工作,聲音沙啞,但依然穩定的開始指揮驅逐艦展開搜救,巡洋艦保持對空警戒。
然後他摘掉被血浸透的帽子,在損管報告紙背面寫下了幾行字,交給副官讓他透過短波電臺直接向獅城的聯軍總指揮部和另一支艦隊同時發報。
電文不長,“敵機P-51,單機。擊沉重創福萊斯特號及多艘巡洋艦,損失重大,尚在統計。”
還有一支航母艦隊,在另一個方向,但並不是很遠,他們也是支援哈里斯發起的元旦攻勢而準備的。
作為第二航母打擊群的旗艦是“小雞”號,它的指揮官是威廉·麥克萊恩海軍少將。
頭天晚上他在艦長室批閱元旦總攻勢的艦載機出擊序列,本森航母艦隊的電報來到時,通訊官的臉色都變了,他不顧一切的敲響了艦長的起居室。
“將...將...將軍,福萊斯特號沉沒了,剛來的電報。”
“甚麼?誰有這個能力?”
“這是電報!”通訊官趕緊遞上去,他剛才也只是瞄了一眼,不是特別清楚。
威廉接過電報時還站著,讀完電報後他的腿都有點抖了。
幾乎用衝刺的速度來到了作戰室,然後把手掌撐在海圖桌上,看著他和第一航母群的位置。
然後嘴裡擠出了幾個字,“全艦隊進入一級戰備。”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安靜得落針可聞的作戰室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所有能夜戰的飛機立即升空,在艦隊外圍建立戰鬥巡邏區。”他轉向航空長,“不能夜戰的艦載機也全部飛往獅城機場備降。如果無法夜間起飛的,又滿油滿彈的飛機,直接推入海中。不要猶豫,指揮室直接接通獅城指揮部,我需要聯通哈里斯中將本人。”
“將軍,”航空長遲疑了一下,“不能夜戰的飛機滿載油彈,現在起飛,獅城的跑道在夜間能見度下無法保障所有批次安全著陸。”
“聯絡獅城,讓他們做好夜間備降的工作,通知飛行員,找個沒人的地方,將油箱和炸彈都丟掉。做完這些就看他們各自的命了。”
“快,趕快執行,我們缺的就是時間。”麥克萊恩重複,“油彈在甲板上就是引信,我們不能等同一架活塞機把我們也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