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感覺，趙寒星的春天來了，這次可能真的能解決他老大難的問題。
陳嘉慧的底子他們知道，否則也不會讓她過來這邊。
而老趙單身很多年了，問題是他和劉青峰不同，許三不可能壓著他結婚。
他是一個主意很正，且受過傷的人。過去的妻兒，如今成了壓在肩上牢不可破的枷鎖。
如果陳嘉慧能解開，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這一次，眼見這雨季就要結束的時候，陳嘉慧趁著劉青峰重新歸隊的契機，再次提出同行。
她想跟隨劉青峰的特種部隊，參與他們的滲透任務。
這個要求太過分，把劉青峰嚇壞了。
開甚麼玩笑，怎麼可能帶著未來的大嫂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於是，他當即反對，沒有絲毫猶豫。
問題是陳嘉慧現在有別的辦法了，她直接去找趙寒星鬧。
在這裡採訪得久了，特別是每天和趙寒星接觸，兩人熟悉了，以她女性的細膩，很快就知道了趙寒星性格里的弱點。
接著，她就罕見的，第一次用帶著撒嬌韻味的口吻去質問趙寒星，為甚麼不讓她去前線？
他是一個戰地記者，不去前面，她怎麼採訪？
趙寒星被她煩得沒有辦法，只得答應。
但還是提出了要求，她去前線不能採訪高階軍官，不能干擾軍務，只是跟著劉青峰的特種旅走一次山丘裡的地道。
陳嘉慧很高興，欣然同意。
她要親自體會一下地道戰的魅力，也想把婆羅洲軍隊不屈的精神告訴更多的人。
她被帶進地道的前三天，幾乎一有空就在筆記紙上畫草圖。
當然，不是地道分佈，那是軍事機密，她畫的是地下空間該如何保持通氣、轉角處如何利用岩層隔音。
她想知道這種設計能讓多長的坑道在雨季中維持運轉，她想把整套邏輯簡化成讀者能一目瞭然的平面示意圖。
她的第一次地道突襲隨隊行動是在馬哈坎河上游支流一座小型山丘，目標是端掉一個日軍中隊級指揮所。
她跟著突擊小隊在地道里蹲了好幾個小時，起身的時候後背被坑道壁上的冷凝水浸透了襯衫。
地道里空氣混濁——汗味、槍油味、泥土裡腐爛根鬚的黴味混合在一起。讓人難受得要命，但她發現除了自己之外，好像沒有人有異常表現，他們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神態。
突擊隊員們在黑暗中吃壓縮餅乾，有人磨刀，有人在用炭條在坑道壁上畫隊標；一個土著獵手蹲在拐角處，閉著眼睛，嘴裡默默唸叨著部落的獵殺禱文。
徵得同意後，她舉起相機，閃光燈在狹窄的地道里猛地一亮，像一道破開地層的光。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這支軍隊為甚麼能在這片叢林中支撐這麼久，他們的安全感不是來自地表，而是來自腳下。
突襲打完以後她從地道口鑽出來，拂曉前的微風帶著雨後泥土的腥甜灌進肺裡，與她蹲了大半夜的坑道里那種悶濁氣息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卻回過頭望著黑洞洞的地道口，忽然覺得站在這片被燃燒彈推平過兩次的焦土坡地上，自己腳下那深深的地下城，才是最安全的方向。
但那一天真正讓她停下腳步的不是地道，是另一座村莊。
從地道突襲返回途中，劉青峰專門帶她繞了一段路，去看了一個地方。
她在馬哈坎河一條支流拐彎處看到了另一座被清理過的村莊。
和之前那篇報道中拍攝的廢墟不同，這座村莊的遇難者屍體沒有被燒掉。
雨水沖刷了五個多月，屍體的軟組織早已腐爛殆盡，骨骼在稀疏的泥層下支出來，有些半掩在炭渣和沖積淤泥裡。
肋骨從被撕破的草屋泥牆底下橫七豎八地伸出，一個孕婦的骨盆還連著一截細小的股骨殘片。她按下快門五次，每一張都對焦在一具能辨認的遺骨上。
她在那座村莊的遺址中央蹲下來，撿起一個燒焦了一半的達雅克木雕，那是一個歪著腦袋的老虎，左耳沒有了。
她把木雕翻過來，底部的刻痕還依稀能看出是一顆牙齒的形狀。
記得阿貢曾告訴她，達雅克部落裡孩子的乳牙會嵌在門柱上，這個木雕也許是某個孩子的生辰禮物。
她把木雕用油紙包好，放進了隨身布袋裡。
在離開村莊的當天晚上借用了劉青峰指揮部的帳篷角落，就著一盞捻細了的油燈用打字機敲出了第二篇報道。
報道標題是《綠色的地獄：發生在婆羅洲的戰爭與罪行》。
全文沒有引述一個將官的宣告，沒有評價，沒有社論腔。
她不知道哈里斯看到這篇報道後，臉會變成甚麼顏色，反正他的名字也沒在稿子裡出現。
她的稿子裡只有那些燒焦的茅屋、骨架、步槍托上的刻線和那個歪著腦袋缺了左耳的木雕老虎。
幾天後，她的文字和照片被許三親自送到了龍牙群島，當然不是親自去送信，他只是要去緬甸接受一批新的軍事物資，有自己秘密工廠製造的，也有從毛熊那邊高價買來的。
這篇報道一週內被全球轉載。
從獅城到港島，再到到巴黎。
《星洲日報》傳真過去的原版照片被各大報社翻印，底片上的雙反底紋甚至被放大到了頭版四分之一版的篇幅。
米國國內再次出現了反戰示威，這次不是學生，不是工會，是陣亡將士的母親們。
她們舉著兒子穿軍裝的照片在徵兵站門口排成長隊，她們的標語寫的是“別把我另一個兒子也送去婆羅洲”。
英國議會質詢戰爭的必要性時，一位工黨議員在辯論席上讀了橋本日記的譯文摘錄和村民牙齒的鑑定報告。
他沉重的說道：“各位同仁，這不是戰爭，這是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