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開第一頁,就是阿貢所在村莊的相關記錄——包括座標、日期、遇害人數,附有一張手繪的村莊佈局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集中埋葬屍體的位置。
“這是卡普阿斯河上游的一個村莊。四月三日,日軍一個排對該村實施了清理。包括老人婦女兒童在內全部殺死,只有兩個孩子倖存。他們是兄弟,大哥已經加入我們的軍隊,另一個孩子在後方讀書,到時候你可以親自去採訪他。”
陳嘉慧看著那頁報告,手指停在那張手繪圖上。
“我可以拍照嗎?”
“當然可以。”趙寒星說,“這些記錄就是為了讓人看到的,除了這些,還有幾十份。”
“幾十份?怎麼會有這麼多?”
陳嘉慧驚訝了,她知道戰爭殘酷,卻沒想到這麼殘酷。
“多?”趙寒星苦笑的搖了搖頭,“我們現在記錄的只是一小部分,還有些他們做得隱蔽,連痕跡都消除了。你知道嗎?那些所謂的聯軍,他們打著拯救土著的旗號,卻讓這片土地上的土著村莊在以驚人的速度一個個的消除。”
陳嘉慧花了整個下午翻閱暴行報告的副本。
她一邊翻,一邊用打字機記錄摘要。
翻到後面,她居然看到了沈青苗醫院的傷兵統計、黃漢生的物資儲備、陳工兵工廠的生產資料。
她不知道趙寒星為甚麼連這些看似機密的東西也告訴她,是向侵略者證明他們擁有長期抗戰的決心和實力嗎?
後面,她還看到劉青峰特種旅從敵後發回來的情報,偵察報告後面附著一張揉皺的日軍日記紙,是橋本從自己那本日記裡撕下的,在馬哈坎河上游公路伏擊戰的戰場清掃中被特種隊員從一件沾血的軍服口袋裡翻了出來。
有人把譯文附在了原件旁邊,上面用鉛筆簡單標註了一行字:“橋本中佐日記殘篇——譯註。”
那上面有他們自己對村莊清理的記載,可信度極其的高。
她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手指停在了紙張邊緣。
那是黃漢生用一句冷冰冰的歸納結束整本資料:“戰前婆羅洲土著居民約三百萬人,截至五月底,只用了短短一個月,至少已有十萬人在‘清理’中遇害,有十五萬人在聯軍的轟炸中喪生。”
她抬起頭看著趙寒星。
“我可以用電臺發回第一篇報道嗎?”
趙寒星指了指旁邊桌上的一部野戰電臺。
“頻率給你,電文你自己寫。”
這時,在總部臨時擔任參謀的劉青峰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
“喝點我們龍牙群島工廠生產的高階咖啡,別說,要不是開戰,那裡的東西被受到限制,我們還真喝不起。”劉青峰打趣著,將咖啡放到了兩人的面前。
剛才,他在另一邊,憑著老偵察兵的敏銳眼光,他發現陳嘉慧不時的用眼睛瞄向趙寒星。
那種眼光,不完全是去冷靜觀察一個人,還帶著點別的意思。甚至,在靠近的時候,他方向陳嘉慧有時候還臉紅了一下。
有意思!
趙寒星作為他的長官之一,長期單身,就是因為懷念年輕時候的妻兒。
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他也希望這位老長官能再成個家,不要過孑然一身的生活。
自己原來也不想娶妻生子,被許三逼著結婚後,才發現有了家庭,人會活出不同的意義。
每次回家有個人關心和照顧,總比孤苦一生好。
而這個陳嘉慧,他看著就很養眼,很合適。
人家是知識女性,高階記者,身高樣貌也都是無可挑剔。
配上趙寒星,頗有些郎才女貌。
閒得沒事的他挺想撮合一下,趕緊去泡了兩杯咖啡端了過去。
他想要不要告訴許總,要是他在就好了,他肯定會有很多辦法讓這兩人擦出火花。
這要是換做結婚前的劉青峰,打死他也不會想這些事。
砂拉越聯軍後方。
“牧師”威爾遜站在一座被清理過的村莊廢墟前面。
他的連隊從前沿陣地撤回後方休整,途中經過這個村莊。
威爾遜五十歲,參加過一戰和二戰。
他在戰場上給士兵做臨終禱告,為他們寫家信,傾聽他們的恐懼。
他見過的死亡足夠多了,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再被死亡震撼。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不是戰鬥留下的廢墟,而是把一座村莊活著的人連同村莊本身一起做掉。
留下的焦炭斷柱之間,幾件燒焦的玩具散落在灰堆旁,被來往車輛碾成了碎片。
他認出那是一個用棕櫚葉編的蚱蜢,和家鄉教堂裡孩子編的那種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村莊不是米軍乾的。
他知道,米軍之前行軍沒有經過這片區域,這是日軍的控制區。
他聽情報官說過日軍清理村莊的事,但聽著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他站在燒焦的木屋前面,手裡握著十字架。
那個十字架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從前在法蘭德斯的戰壕裡他在默茲河畔握著它為陣亡士兵禱告,在諾曼底的灘頭上他的軍服口袋裡塞著它為瀕死的陸戰隊員做臨終彌撒,在太平洋的島嶼上他用同一隻手把它舉在一個被子彈擊穿腹部的年輕水兵面前,告訴對方上帝與你同在。
他握著它握了三十多年,他以為它總能給他答案。
今天它只是一塊發涼的金屬。
旁邊站著他所在營的一名年輕下士,叫湯姆。
他的軍服已經被雨水和汗浸透了,臉上還留著上次地雷爆炸留下的灰塵。
“牧師,上帝能看到這裡嗎?”
這是米國士兵最喜歡問的一句話,因為他們在聊天中談到東西方的神不一樣,管的區域有差別,好像並不是無處不在。
這讓他們很恐慌,每當在彷徨無助的時候,他們就要問一下,彷彿這是救命稻草。
作為牧師的威爾遜也被問岔了,只是張了張嘴,一時回答不出來。
他看著那些燒焦的茅屋,看著廢墟里散落的土著人的木雕圖騰,看著廢墟前面留下的一片枯焦焦的土坪,那裡曾經是村民們集體聚會跳舞的空地。
他想起自己在新兵連第一次見到湯姆時,告訴這個年輕人:“上帝無處不在。”
現在他說不出那句話了。
他看著那隻被碾成碎片的棕櫚葉編的蚱蜢,看著被燒成焦炭的房屋,他說不出來啊。
“我不知道,上帝有他的安排。”他說道。
說完,他覺得自己的喉嚨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那種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的感覺,也沒有用禱告詞去化解它。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一個不再發光的十字架,和一個比他年輕三十歲的年輕人一起,沉默地看著那片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