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陸續到場。
怡和洋行的大班羅伯特·賈丁,五十多歲,典型的英國商人,傲慢但客氣,他和匯豐銀行的經理湯普森,那個瘦高個一起來的。兩人邊走邊聊,滿嘴的蘇格蘭口音。
進來的時候只和站在門口的許三微微點頭。
接著是幾個華人商會會長,都是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穿著長衫或西裝,態度各有不同。
七點整,宴會廳幾乎坐滿。
許三正要入席,門口又是一陣騷動。
走進來的是三個男人。
為首的那個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西裝,但怎麼穿都有股子江湖味,透著一絲西裝暴徒的氣息。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是精悍模樣。
“向前,新義安。”蕭雅低聲介紹。
許三微笑著迎上去:“向先生,歡迎。”
向前也緊走兩步,握住了許三的手,力氣很大,“許先生,來港島發財,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也算半個同行。”
“向先生指的是?”
“許將軍,咱們以前可是一個戰線的。”向前壓低聲音,眼裡有笑意,“我在重慶待過,聽說過許先生的名號,如雷貫耳啊,所以今天不請自來,還望許將軍莫怪。”
“哈哈,向先生過謙了,都是我的貴客,歡迎之至,裡面請!”許三哈哈一笑,伸手將他們引進來。
向前三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三十不到,穿著警服但沒戴帽子。
他走上前來,伸出手:“呂樂,油麻地警署。”
許三握了手,感覺這個人眼神很活,一看就是聰明人。
“許先生做大生意,以後多關照。”呂樂笑著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呂探長客氣,以後還需要你們照看著,大家一起發財。”
八桌坐滿。
許三在主桌,左手邊是王寬誠,右手邊是怡和洋行的賈丁,對面是向前和呂樂。
其他幾桌坐的是商人、銀行家、幾個英國官員,他們都是找著熟人,自動湊成一桌桌的。
還有幾個看起來不像商人的男人,也不知道是身份背景。
許三站起來,舉杯:“各位,今天請諸位來,沒有別的意思。鄙人剛到港島,人生地不熟,想和大家認識認識。以後在港島做生意,還要仰仗各位關照,先乾為敬。”
他喝乾杯中酒,眾人紛紛舉杯。
賈丁放下酒杯,用英語說:“許先生,我聽說你買地花了七百萬?大手筆。但有人跟我抱怨,說你出價太高,壞了規矩。”
這是典型的不友好,找茬來了。
旁邊正要有人來做翻譯,被許三伸手製止,他直接用英語回答:“賈丁先生,規矩是市場的規矩,不是幾個人的規矩。我出價高,是因為我看好港島的未來。如果有人覺得我壞了規矩,可以來找我談。”
賈丁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許三英語這麼流利,而且這麼直接。
他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以後大家就都‘公平’競爭了。”
賈丁剛停下,一個本地商人接著開口,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許先生,你在北角買的那些田地,之前我們幾個都在談,價錢都談得差不多了。你突然加價一倍,讓我們很難做。”
許三看著那人:“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姓黃,做紗廠的。”
“黃先生,我知道你談的那塊地,面積三十畝,你的出價是八萬港幣。我出十六萬,是因為我需要那塊地和旁邊的地連在一起。如果你覺得這個價錢太高,我可以按你說的價格轉給你,但我要旁邊的那塊地。”
姓黃的商人語塞。
另一個商人說:“許先生,你這樣搞,以後大家還怎麼做生意?港島豈不是要亂套?”
許三放下酒杯,看著那人:“生意就是生意,你出價低,人家不賣給你。我出價高,人家願意賣給我。咱們買的都是心頭好,如在拍賣行買古董,值不值這個錢不重要,主要是看你買得高不高興,是不是這個道理?”
宴會廳安靜下來。
許三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壓力。
只是這些商人覺得他是胡攪蠻纏,生意和古董能一概而論嗎?一個是收藏,一個是要盈利的。
眼看要冷場,向前突然笑了,笑聲在安靜中格外響亮:“許先生說得對,生意就是生意。黃老闆,你出不起價,就別怪別人出得起。”
還別說,他就是喜歡這種模式,賺不賺錢先不說,生意做得透出一股霸氣。
他轉向許三,舉杯說道:“許先生,我敬你一杯。”
許三和他碰杯。
呂樂也舉起杯:“許先生,我也敬你。以後在港島,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找我。油麻地雖然不大,但說話還算管用。”
許三喝了酒,看著呂樂:“呂探長客氣,我聽說港島的規矩,新開張的生意要拜碼頭,不知道我該怎麼拜?”
呂樂笑得更燦爛了:“許先生是個明白人。這樣,明天我讓人送張單子給你,都是些場面上的事。意思到了就行,不用太認真。”
這傢伙,到現在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就是代表頭上的那些大佬,來向許三化緣的。
許三點頭:“好,我聽呂探長的。”
晚宴繼續進行。
王寬誠和許三聊了很多,從淞滬的生意到港島的前景,從工業到貿易。
許三發現這個人很務實,說話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許先生,你在北角買那麼多地,是打算做工業?”王寬誠問。
“對,”許三說道,“電子廠,醫藥廠,紡織廠。那邊靠近港口,運輸方便,地價便宜。”
“電子廠?”王寬誠感興趣,“我在淞滬也投資過電子廠,但技術跟不上,你有技術?”
“有,”許三說道,“我的東西,都是走的歐米路線,從米國引進的裝置,還有技術資料,如果王先生有興趣,可以合作。”
王寬誠眼睛亮了:“好,改天詳談。”
晚宴快結束時,賈丁走過來,端著酒杯:“許先生,剛才的話,我收回。生意場上,各憑本事。以後有需要怡和的地方,可以找我。”
這傢伙和看起來的死板果然不同,難怪能做到大班,偷聽了一些許三的談話,態度就開始轉變了。
許三和他碰杯:“賈丁先生客氣,以後少不了要麻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