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時，關島西北機場
許三的B-29幾乎是最後一個降落。當他爬出機艙時，迎接他的是李梅將軍。
李梅看著許三疲憊的臉，點了點頭：“幹得好。偵察機的初步報告已經回來了。東京有超過16平方公里的區域被完全燒燬，相當於四分之一市區。”
許三沉默。
“傷亡估計……”李梅頓了頓，“可能超過十萬人，大部分是燒死或窒息而死。”
還是沉默。
“你會做噩夢嗎？”李梅突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許三看著他，半晌說道：“可能會吧。但比起我的故鄉金林，這其實不算甚麼。當然，如果我們都想保持內心的寧靜，那以後可能會做更可怕的噩夢——如果我們輸掉這場戰爭的話。”
李梅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任務。”
許三走向營房。
機場到處都是返航的B-29，地勤機師正在緊張的修理中。
這就是強國工業的保障，這就是勝利的保障。
回來的飛機很多帶著傷，但比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它們無疑又是個幸運兒。
在營房裡，許三遇到了那個年輕的副駕駛員。
他坐在床上，雙手發抖，眼神空洞。
“長官……”他看到許三，聲音發顫，“我們……我們殺了多少人？”
許三坐下：“不知道！或許很多吧！”
“他們都是平民……老人、孩子……”
“我知道。”許三說，“但這是戰爭，他們挑起了戰爭。他們的老人和孩子享受了親人拿回去的戰利品。他們的兒子、父親或者丈夫，正在殺害你的兄弟姐妹。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要麼他們死，要麼我們的人死。你選哪個？”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在手裡。
許三沒有再說甚麼。
士兵都要過這關的。
因為這次行動聚集的飛行員太多，居住條件有限，許三也沒有特例，臨時休息的地方，是十幾個人的集體宿舍。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但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片火海，聽到那些聽不見的慘叫聲。
這就是戰爭。
沒有榮耀，只有殘酷。
而明天，他們還要再來一次。
3月7日下午，關島飛行員營地。
許三坐在宿舍的單人床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現在的狀態很奇怪，之前勸說那個新兵，他說得頭頭是道，但現在回想起來，心裡並沒有甚麼喜悅。
原本是一直很期待的一次任務，到頭來卻是這樣一種感受，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窗外，機場跑道上偶爾有飛機起降的聲音，但比起前幾天那種晝夜不停的轟鳴，已經安靜了很多。
門被推開，鮑勃·金上校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許三有些詫異的看著他，難道有甚麼任務？
“許，感覺怎麼樣？”
金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還好。”許三說，但聲音裡的疲憊掩飾不住。
金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李梅將軍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昨晚睡得不好。”
許三沒有否認。
昨晚他確實沒怎麼睡。
一閉上眼睛，就是東京那片火海，還有想象中那些在火焰中奔跑、慘叫的人影。
他甚至暗罵自己真是孬種，這麼好的報仇機會，不應該是高興嗎？
不應該去開香檳慶祝嗎？
而且，這是戰爭，在轟炸之前，他的心理建設無比強大。
敵人殘暴，他們殘殺了他國人民，他們的家人就應該受到同樣懲罰。
還有自己也有必須要做的理由，那就是加快戰爭結束的步伐，因為多拖幾個月甚至幾年，會有更多計程車兵和平民死亡。
但知道歸知道，理由歸理由，親眼看到那種景象，是另一回事。
而且，突然間，他想到了千代子，那個漂亮的女孩會不會也在烈火中哭泣？
所以，他半夜起來，在軍營外站了半夜。
應該是有人彙報給了李梅將軍。
“第一次執行這種規模轟炸任務的飛行員，多少都會有些……反應。”
金開始自顧自的述說，語氣很平和，沒有評判的意思，“我第一執行轟炸任務後，連續一個星期做噩夢。夢到炸彈落下，夢到下面的人在尖叫。”
許三抬起頭：“你怎麼過來的？”
“時間！時間會讓人忘記一切。”金繼續說道，“還有，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如果不炸柏林，不炸東京，戰爭就不會結束。我們的人就會死得更多。要知道，我們死的也不都是士兵，平民總是大多數。”
他頓了頓：“但說實話，有些晚上我仍然會醒過來，一身冷汗。我想這輩子都會這樣。”
金說完嘆了口氣，無奈的苦笑了一下。
許三喝了一口冷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謝謝！”許三感謝了金的心理輔導。
“今晚的任務不大。”金換了個話題，“只是轟炸東京外圍的一些防空陣地，給日軍制造壓力。李梅將軍說你可以休息。”
“謝謝！”許三再次道謝。
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許，你做得很好，真的！沒有你，第一次轟炸的損失可能會大得多，你救了很多我們的人。而且，我從軍以來，都沒見過你這麼厲害的王牌。”
門關上後，許三繼續坐著。
救了自己人，殺了敵人。
這本該是清晰的邏輯，但戰爭從來不是清晰的。
3月9日下午2時，第21轟炸機司令部作戰室。
李梅站在地圖前，嘴裡叼著雪茄。會議室裡坐滿了各聯隊的指揮官和領航員。
“先生們，今晚的目標是這三個區。”李梅的教鞭在地圖上移動，“京橋區，日本橋區，芝區。這些都是東京的商業和金融中心，建築密集，可燃物多。”
他詳細講解了每個區的特點、防空火力部署、最佳進入和撤離路線。
計劃幾乎和三天前一樣：334架B-29，三個波次，燃燒彈轟炸。
許三坐在第一排，聽著李梅的講解，同時看著自己面前的地圖。
他突然注意到一個問題。
等李梅講完，許三舉起了手。
“許，有甚麼問題？”李梅問。
許三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皇皇居的位置：“將軍，這三個目標區都緊鄰皇居，但轟炸計劃明顯繞開了它。這是為甚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指揮官交換了眼神。
李梅拿下雪茄，吐出煙霧：“這是上級的命令，許，皇居及其周邊區域，不允許轟炸。所有飛行員必須嚴格遵守轟炸邊界。”
“理由呢？”許三追問，“皇居是鬼子軍國主義的象徵，也是他們的指揮中心之一。留著它，有甚麼戰略考量嗎？”
李梅的表情變得嚴肅：“許，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只需要執行命令。”
“但……”
“沒有但是。”李梅打斷他，“這是華盛頓的直接命令。原因……有一些不可告人的考量。可能是戰後安排，也可能是政治談判的籌碼。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是軍人，我的任務是燒掉東京的可轟炸區域，僅此而已。”
許三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刻意留出的空白區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三天前，他投下的燃燒彈燒死了成千上萬的平民，那些普通工人、小販、家庭主婦、孩子。
而今天，他們卻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發動戰爭的決策者居住的地方。
這很諷刺。
但李梅說得對，這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他只是個執行者。
“明白了。”許三有些麻木的說道。
“很好。”李梅點頭，“現在，各聯隊指揮官留下來，其他人可以去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