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津市的秋夜已帶了幾分涼意,孫家客廳裡卻瀰漫著一種燥熱的情緒,暖黃色的水晶吊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落在鋪著暗紋地毯的地板上,像極了此刻盤根錯節的心思。孫天威翹著二郎腿陷在義大利真皮沙發裡,左手夾著的香菸燃到了一半,菸灰搖搖欲墜卻沒捨得彈——這位在教育局坐了五年一把手的男人,向來對身外之物不算苛刻,唯獨在抽菸上透著股近乎吝嗇的節制,就像他為人處世的風格,永遠留著三分餘地。
“男女朋友嘛,合則聚不合則散,小年輕的事,不值得咱們當長輩的揪著不放。”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菸草燻過的沙啞,目光掃過茶几上兒子孫遠志泛紅的眼眶,終究還是軟了語氣,“可能是你妹妹曉雨太喜歡蘇晚那丫頭了,上次還跟我念叨,說蘇晚的畫在美術館展出時,她站在畫前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孫天威這話本是想給兒子潑點冷水,讓他別把心思都系在一個姑娘身上,可坐在對面的戴琳卻猛地抬起了頭,塗著正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真絲旗袍的盤扣上輕輕一扣,眼裡瞬間亮起了光。她身上的旗袍是上週剛在定製店做的,孔雀藍的底色繡著暗金的纏枝蓮,襯得她保養得宜的脖頸愈發白皙——即便年近五十,戴琳依舊保持著每天晨跑和瑜伽的習慣,臉上的膠原蛋白或許不如年輕時飽滿,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精緻與精明,卻是年輕女孩學不來的。
“老孫你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戴琳往前湊了湊,香水味隨著動作飄了過來,是那種帶著木質調的玫瑰香,既不張揚又透著貴氣,“小志跟蘇晚的事,哪是簡單的小年輕談戀愛?這裡面的門道可深著呢。”她瞥了眼身旁坐立不安的兒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男人花心是常事,可這花心要是傷了真心待他的女人,那就是混蛋。”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在了孫天威的心上。他捏著香菸的手指頓了頓,沒接話。戴琳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藏著幾分不甘:“五六年前,我還把你當祖宗供著。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給你熬燕窩粥,你的西裝永遠是燙得筆挺的,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那時候你剛升副局長,家裡來客我都覺得臉上有光。”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飄向了客廳牆上掛著的婚紗照——照片上的她笑靨如花,孫天威穿著筆挺的警服,眼神裡滿是寵溺。可這寵溺,早在孫天威官越做越大後,就摻了太多雜質。“我跟你鬧過離婚,把離婚協議書拍在你辦公桌上,你怎麼說的?你說我戴琳離開你孫天威,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
這話戳中了孫天威的軟肋,他咳嗽了一聲,將菸頭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都過去的事了,提這個幹甚麼。”
“怎麼不能提?”戴琳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了下去,“就是那次之後我才想明白,離婚有甚麼用?便宜了外邊那些鶯鶯燕燕。我偏不離婚,我要守著這個家,守著孫局長夫人的身份,把那些想登堂入室的狐狸精一個個都打出去。”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神色,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績,“上次那個姓柳的女秘書,藉著送檔案的名義往你辦公室鑽,我直接找去教育局,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她一巴掌,你看她後來還敢不敢來?”
孫天威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知道戴琳在外面也不清不楚——上次他在她的手包裡發現過一張男士腕錶的發票,不是他的風格,也不是他送的。但他沒戳破,成年人的婚姻,有時候就是靠著這種心照不宣的平衡維持著。“行了,家裡的事,別在外人面前張揚。”
“外人?在兒子面前我有甚麼不能說的?”戴琳轉頭看向孫遠志,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小志,媽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想要的東西就得去爭,不管是女人還是地位,都一樣。”她話鋒一轉,眼裡的光芒更盛,“你剛才說蘇晚和高羽感情有裂痕,這話可是真的?”
孫遠志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原本耷拉著的肩膀一下子挺直了,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媽,我還能騙你嗎?上週我在圖書館親眼看見的,高羽跟蘇晚吵架,蘇晚哭著跑出來,高羽都沒追上去。還有,我聽外語學院的李梅說,高羽最近跟藝術系的一個女生走得很近,經常一起去畫室。”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就知道,蘇晚跟高羽根本就不合適。高羽就是個沒甚麼背景的窮學生,蘇晚可是蘇同市長的女兒,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們倆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蘇晚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做我的老婆,這話我早就想過了。”
“說得好!”戴琳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晃了晃,“還是我兒子有眼光。蘇晚那丫頭,模樣周正,有才華,家裡背景又好,跟咱們家小志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轉頭看向孫天威,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老東西,你聽到了嗎?咱們兒子對蘇晚這麼痴情,你這個當爹的,不能不管。”
孫天威皺著眉,重新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顯得有些模糊。“我怎麼管?蘇同是甚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倆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他的脾氣我最清楚——眼裡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在女兒的事情上。他要是知道我插手他女兒的感情,咱倆這幾十年的交情,就算是到頭了。”
“交情?交情能當飯吃嗎?”戴琳冷笑一聲,“蘇同馬上就要升常務副市長了,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咱們家小志要是能娶了蘇晚,那就是強強聯合。將來小志在學校裡想往上走,蘇同一句話的事。就算你將來退下來了,有蘇家這層關係在,誰還敢給咱們家臉色看?”
這些話,孫天威不是沒想過。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比誰都清楚聯姻的分量。可蘇同不是別人,是當年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願意把身上僅有的五十塊錢分他三十的兄弟。“話是這麼說,可做人得講良心。蘇晚現在跟高羽在一起,我要是橫插一槓,就算將來真成了,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客廳裡陷入了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是在催促著甚麼。孫遠志看著父親不為所動的樣子,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爸,我真的喜歡蘇晚,我這輩子非她不娶。你要是不幫我,我就……我就去蘇家門口跪著,直到她答應為止。”
“你敢!”孫天威猛地一拍桌子,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追女孩靠的是本事,不是耍無賴!”他說著就揚起了手,眼看就要落在孫遠志的臉上。
“你住手!”戴琳一把抓住了孫天威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孫天威都愣了一下,“你打他有甚麼用?能把蘇晚打成他老婆嗎?孫天威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給兒子想個辦法,不然我跟你沒完!”
孫天威被戴琳纏得沒辦法,甩開她的手,煩躁地踱了幾步:“辦法不是沒有,但得靠小志自己。蘇晚那丫頭,我見過幾次,是個有主見的孩子,不吃強權那一套。要想讓她動心,得靠真本事。”他看向孫遠志,眼神裡帶著幾分期許,“你在美國不是學了不少東西嗎?英語說得比洋人還溜,這不就是你的優勢?”
孫遠志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爸,你的意思是……讓我在學校搞個英語演講?”
“算你還有點腦子。”孫天威點了點頭,“蘇晚是學藝術的,但她英語一直不好,上次蘇同還跟我念叨,說想找個好老師給她補補。你要是能把這個演講搞起來,既顯得你有才華,又能順理成章地接近她,這不比你整天瞎琢磨強?”
戴琳也反應過來了,連忙附和道:“對對對,這個主意好。咱們小志的美式英語,那可是在華爾街練過的,上次你那個外國朋友來家裡,都說你的口語比他還地道。到時候演講一搞,全校的人都知道咱們小志的才華,蘇晚肯定也會對你刮目相看。”
孫遠志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剛才的委屈和沮喪一掃而空,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興奮地搓著手:“我要搞就搞個大的,不搞小範圍的講座,要搞全校性的演講,就叫‘魅力英語,點亮人生’。到時候我穿上最得體的西裝,用最流利的英語,講最勵志的故事,保證讓蘇晚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我。”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蘇晚崇拜的眼神,看到了高羽在臺下臉色鐵青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一個得意的笑容。“高羽那個土包子,除了會耍點小聰明,還會甚麼?到時候我在臺上光芒萬丈,他只能在臺下當背景板,看他還怎麼跟我搶蘇晚。”
戴琳看著兒子意氣風發的樣子,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是我的好兒子。媽明天就帶你去定製一套西裝,保證讓你在臺上豔壓群芳。”
孫天威看著母子倆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抽了一口煙。他知道這個辦法未必能成,但至少能讓兒子安分一段時間,也算是暫時解決了眼前的麻煩。“行了,時間不早了,都早點休息吧。明天小志去學校跟校長談,我打個電話跟他打個招呼。”
戴琳應了一聲,又叮囑了孫遠志幾句,才轉身回了臥室。孫遠志興奮得睡不著覺,在客廳裡又走了幾圈,才哼著英文歌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臥室裝修得極具美式風格,黑色的皮質大床,銀色的金屬吊燈,牆上掛著他在美國留學時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休閒裝,站在華爾街的銅牛前,笑容張揚。他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開始構思演講的內容。螢幕的桌布是蘇晚的照片,那是他上次在學校的畫展上偷偷拍的——蘇晚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自己的畫前,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看著照片上蘇晚清麗的臉龐,孫遠志的眼神漸漸變得痴迷,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螢幕,嘴裡喃喃自語:“蘇晚,你等著,我很快就會讓你看到,誰才是最適合你的人。”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陰狠,“高羽,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把你踩在腳下,讓你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想起戴琳白天問他的話,關於處女情結的問題。孫遠志確實有嚴重的處女情結,他曾經交往過不少女孩,但那些女孩都只是他排遣寂寞的工具。他心裡一直有個執念,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子是純潔無瑕的,就像一張沒有被塗抹過的白紙。他甚至幻想過新婚之夜的場景——紅色的床單上,那一抹刺目的紅,會讓他覺得無比的滿足和驕傲。
一想到蘇晚可能已經和高羽發生過關係,孫遠志的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怒火瞬間湧上心頭。他猛地一拳砸在書桌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倒了,水灑了一地。“高羽,你這個混蛋!”他咬牙切齒地罵道,眼裡佈滿了血絲,“等我得到蘇晚,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我要把你的腿打斷,讓你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憤怒過後,是難以抑制的燥熱。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身體裡的慾望像一團火一樣燃燒著。他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疊照片,都是他和不同女孩的親密合影。他隨手拿起一張,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暴露,笑容嫵媚。孫遠志看了一眼,就不耐煩地扔到了一邊。這些女孩雖然漂亮,但在他眼裡,根本無法和蘇晚相提並論。
沒有女人在身邊,他只能靠自己解決。幾分鐘後,他癱倒在床上,大口地喘著氣,心裡的燥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空虛。他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有些迷茫,難道自己真的是為了蘇晚嗎?還是隻是為了佔有她,為了打敗高羽?
這種迷茫並沒有持續太久,十幾分鍾後,隨著身體激素的恢復,他又重新燃起了鬥志。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濃眉大眼,鼻樑高挺,確實算得上英俊。“孫遠志,你是最棒的,蘇晚一定會愛上你的。”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氣,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始認真地撰寫演講稿。
與此同時,西津大學的男生宿舍裡,高羽正坐在電腦前,看著蘇同發來的郵件。蘇同在郵件裡說,他尊重蘇晚的選擇,不管她選擇誰,他都會支援她。如果孫天威因為這件事找他,他也會明確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高羽看完郵件,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拿起手機,想給蘇晚打個電話,卻發現蘇晚的微信剛好發了過來:“明天上午沒課,出來陪我走走吧,在操場等你。”
高羽笑了笑,回覆了一個“好”字,然後關掉電腦,躺在床上,開始想象明天見到蘇晚的場景。蘇晚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孩,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有才華。他第一次見到蘇晚的時候,是在學校的圖書館——蘇晚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長裙,正踮著腳夠書架頂層的書,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畫。從那一刻起,高羽就知道,自己完了,徹底栽在這個女孩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