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小姑娘。她穿著酒樓統一的粉色制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捲到小臂上,露出纖細的手腕。她的個子不高,身形很單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不是那種驚豔的美,卻很乾淨,像雨後剛抽芽的柳葉。只是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哭了很久,眼周還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很憔悴。
“進來吧,坐。”高羽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盡量放溫和。
田小梅卻沒敢坐,她拘謹地站在門口,雙手絞著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老闆,您找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要是我做錯了,您告訴我,我一定改。”她以為是自己工作出了差錯,畢竟這幾天她因為家裡的事,總是走神,昨天還差點把客人的水杯打翻。
高羽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別緊張,我找你不是因為工作的事。亞東都跟我說了,你爸爸的事,我知道了。”
聽到“爸爸”兩個字,田小梅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慌忙抬手擦了擦,哽咽著說:“老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把情緒帶到工作中的……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怕被開除,要是丟了這份工作,她爸的醫藥費就更沒著落了。
高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遞過去一張紙巾:“哭吧,哭出來會好受點。我不是來批評你的,是想問問你,現在最需要甚麼幫助。”
田小梅接過紙巾,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的家事:“我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就走了,我爸又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他以前身體可好了,為了供我讀書,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拉貨,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去年冬天他出了車禍,腿斷了,就沒法幹活了,家裡的積蓄也花光了。本來以為養養就好了,誰知道上個月他突然說渾身沒力氣,去醫院一查,就是尿毒症……”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醫生說透析一次就要幾千塊,一個月要做好幾次,要是做移植手術,光手術費就要幾十萬……我去哪弄這麼多錢啊?我跟親戚借,他們都躲著我,說我爸這病是無底洞……我真的沒辦法了,老闆,我要是沒了這份工作,我爸就真的沒救了。”
高羽靜靜地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看著田小梅哭得通紅的眼睛,那裡面滿是絕望和無助,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為甚麼不早點跟酒樓說?”他問。
“我不想麻煩大家,”田小梅吸了吸鼻子,“大家賺錢都不容易,我怎麼好意思跟別人開口……而且我怕我說了,大家會覺得我是在賣慘要錢,會看不起我。”
高羽看著她倔強又脆弱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剛到西津的時候,那時候他沒錢沒背景,在酒吧當保安,被客人欺負,被老闆剋扣工資,也是這樣走投無路。要不是遇到師父,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掙扎。“你沒錯,”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孝順父母是應該的,遇到難處跟大家說,也不是麻煩別人,這是互相幫助。”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你先彆著急,醫藥費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爸爸現在在哪個醫院?我明天讓朋友幫忙聯絡一下永康醫院的腎內科主任,那裡的醫療條件比縣城好,先把你爸爸轉到西津來治療。”
田小梅愣住了,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不敢相信地看著高羽:“老闆,您……您說真的?您願意幫我?”她以為最多就是大家湊點錢,沒想到高羽會幫她聯絡醫院,這對她來說,比甚麼都重要。
“當然是真的,”高羽笑了笑,“我甚麼時候說過空話?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東西,下午不用上班了,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回縣城接你爸爸。”
田小梅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高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老闆,您對我太好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她的聲音哽咽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感動的淚。
“不用感謝我,”高羽扶她站好,“你要是真的想報答,就好好工作,等你爸爸病好了,你用自己的工資養活他,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也是對我們最好的感謝。”
田小梅用力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我一定好好工作,老闆,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更加努力,不會給酒樓添麻煩的。”
“好了,別哭了,”高羽遞給她一杯水,“去洗把臉,然後回宿舍休息一下。下午我會跟亞東安排募捐的事,有訊息了我再通知你。”
田小梅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溫暖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裡。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老闆,您真是個好人。”說完,才轉身慢慢走了出去,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像是壓在身上的重擔終於輕了一些。
田小梅走後,高羽把劉亞東和李東陽叫了進來。“情況我都瞭解了,”他靠在沙發上,“這丫頭不容易,我們得幫她。我的意思是,先在酒樓發起一次募捐,讓大家自願捐款,不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然後剩下的錢,我們三個來出。”
李東陽立刻舉手:“我沒意見!我剛才就說了,我捐五萬!這丫頭跟我妹妹差不多大,看著她這樣,我心裡難受。”
劉亞東也點了點頭:“我捐五千,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不過老闆,我有點擔心,有些員工可能會覺得我們是在強迫他們捐款,會不會有意見?”
“這個你放心,”高羽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募捐的時候你跟大家說清楚,完全自願,不捐也沒關係,不會有任何區別對待。我們搞募捐,不是為了湊多少錢,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們羽真酒樓是一個集體,不管誰遇到難處,大家都會伸手幫一把。”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你把田小梅的情況寫個公告,貼在員工休息室裡,讓大家都瞭解情況。還有,從這個月開始,酒樓設立一個‘互助基金’,每個月從利潤裡拿出一部分錢存進去,以後不管哪個員工遇到難處,都可以從基金裡申請幫助。”
劉亞東眼睛一亮:“老闆,這個主意好!這樣以後員工遇到困難,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了。我這就去安排。”
“別急,”高羽叫住他,“募捐定在下午三點半,正好是員工換班的時間,人都在。你去通知一下,讓大家自願參加。”
劉亞東和李東陽走後,高羽拿出手機,給蘇晚發了條資訊:“田小梅的事,我打算幫她。你覺得設立一個互助基金怎麼樣?”他習慣了遇到事情跟蘇晚商量,雖然他們現在不是情侶,但在他心裡,蘇晚依然是最懂他的人。
沒過多久,蘇晚就回了資訊:“這個主意很好啊!不過你要注意,基金的管理要透明,不然容易引起誤會。還有,田小梅那邊,你多關心一下,她現在肯定很脆弱。”
高羽看著資訊,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回覆道:“知道了,我的‘蘇軍師’。晚上忙完了找你吃飯。”
下午三點半,羽真酒樓的員工休息室裡擠滿了人。三十多個員工,有服務員、廚師、配菜工,還有後勤的阿姨,大家都圍在桌子旁邊,劉亞東站在前面,把田小梅的情況跟大家說了一遍。
“……老闆說了,募捐完全自願,大家根據自己的情況來,多少都沒關係,主要是一份心意。”劉亞東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放在了桌子上的募捐箱裡,“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李東陽也跟著放了五萬塊,厚厚的一沓現金,放在箱子裡格外顯眼。員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有人走了上去。第一個是客房部的張姐,她是酒樓的老員工,平時很照顧田小梅,她放了兩百塊進去:“小梅這孩子不容易,我這點錢不多,希望能幫上點忙。”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就陸續跟上了。廚師長王師傅放了三百塊,他說:“我兒子跟小梅差不多大,做父母的不容易,這點錢給她爸買點營養品。”配菜的小李剛上班沒多久,工資不高,他猶豫了一下,放了五十塊進去,紅著臉說:“我沒多少錢,別嫌棄。”
也有人在旁邊小聲議論。服務員小陳拉著身邊的同事說:“老闆那麼有錢,為甚麼不自己全出了?還要我們捐錢,是不是想省錢啊?”
旁邊的老員工趙叔聽見了,瞪了她一眼:“你這丫頭懂甚麼?老闆是想讓我們大家團結起來,不是他出不起這個錢。你想想,要是以後你遇到難處,大家都幫你一把,是不是比老闆一個人幫你更暖心?”
小陳臉一紅,沒再說話,也走上去放了一百塊。她其實不是不想捐,就是有點想不通,現在聽趙叔一說,就明白了。
募捐持續了半個小時,等到最後一個人捐完,劉亞東把募捐箱開啟,開始清點錢數。大家都圍過來看,有百元大鈔,有五十的,還有十塊、五塊的零錢,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一共是四千八百六十三塊。”劉亞東數完,報出了數字。
李東陽皺了皺眉,有點不滿意:“怎麼才這麼點?這幫傢伙也太摳了,我看最少也得捐一千塊才像話!不行,我得好好說說他們!”
“東陽,別衝動。”高羽從外面走進來,他剛才一直在辦公室等著,沒過來打擾大家,“他們能捐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你想想,服務員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除去房租和生活費,能剩下多少?五十塊、一百塊,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好幾天的伙食費。”
他走到桌子前,看著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心裡很感動:“這些錢雖然不多,但每一張都帶著心意,比我自己拿出一百萬都珍貴。亞東,把這些錢整理好,跟我們的錢放在一起。”
他轉向李東陽和劉亞東,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們三個湊十萬塊,給田小梅當醫藥費。亞東出五千,東陽出三萬,剩下的六萬我來出。這樣加上大家捐的四千多,足夠她爸爸先做幾個月的透析,然後我們再慢慢找腎源。”
“老闆,我出五萬吧,你出四萬就行。”李東陽覺得自己出三萬太少了,他現在跟著高羽,賺了不少錢,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甚麼。
“不用,就按我說的來。”高羽擺了擺手,“我們是兄弟,不用分那麼清楚。而且酒樓的利潤裡,也有你們的一份,我不能讓你們出太多。”
劉亞東和李東陽都知道高羽的脾氣,他決定的事,沒人能改變,只好點了點頭。“行,就按老闆說的辦。我明天一早就去銀行把錢存起來。”
“不用等明天,”高羽說,“現在就去,然後把田小梅叫過來,我們一起去給她辦張卡,把錢存到她的名下。”
李東陽立刻站起來:“我現在就去取錢!”他說著,就快步走了出去。他家裡有現金,不用去銀行排隊,很方便。
劉亞東也回去拿了自己的五千塊,很快就回來了。高羽從保險櫃裡取出六萬現金,三個人的錢放在一起,堆在辦公桌上,格外顯眼。
田小梅被叫進來的時候,看到桌子上的錢,眼睛瞬間就紅了。她知道大家在幫她,卻沒想到老闆會拿出這麼多錢。“老闆,劉主管,李哥,你們……”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錢是給你爸爸治病的,”高羽把錢整理好,遞給她,“我們三個湊了十萬,加上大家捐的四千多,一共是十萬四千八百六十三塊。你拿著這些錢,先把你爸爸轉到永康醫院,我已經跟那裡的王主任聯絡好了,明天你去了直接找他就行。”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給你放一個星期的假,專門陪你爸爸治病。酒樓的工作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張姐說了,讓她暫時替你幾天。等你回來,要是覺得客房部太累,我給你調到前臺,工作輕鬆一點,方便你照顧你爸爸。”
田小梅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流得稀里嘩啦:“老闆,您對我太好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以後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
高羽趕緊把她扶起來,皺著眉頭說:“小梅,你這是幹甚麼?我幫你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我,是因為你值得幫。你是個孝順的孩子,應該有好報。”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田小梅哽咽著說。
“那就好好生活,”高羽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把你爸爸的病治好,然後找個好物件,過幸福的日子,這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劉亞東也在旁邊勸道:“小梅,老闆說得對,你別太激動了。趕緊把錢收好,明天一早去接你爸爸。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們說。”
田小梅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錢收起來,像抱著甚麼稀世珍寶。“謝謝老闆,謝謝劉主管,謝謝李哥,謝謝大家……”她對著三人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走了出去,腳步比之前穩了很多,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