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22 日的香江,尖沙咀的晨霧還沒散透,彌敦道旁的茶餐廳已經飄出牛油菠蘿包的香氣。
華納唱片香江分部的玻璃門外來往著穿風衣的行人,吳正媛踩著黑色細跟皮鞋在臺階下來回踱步,手心裡攥著的資料夾邊緣已經被汗浸得發皺。
她抬頭望了望街口,第三次抬手看腕上的勞力士 ,錶盤裡的指標正指向上午十點零三分。
“吱呀” 一聲,一輛銀灰色的賓士 300E 穩穩停在人行道旁,車頭的三叉星徽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車門推開時,先落下來的是一雙白色板鞋,接著是件米色的燈芯絨外套,李默然彎腰下車時,額前的碎髮被風撩起,露出一雙帶著倦意卻依舊明亮的眼睛。
他剛直起身,身後的章敏已經拎著黑色公文包和一臺磚頭似的摩托羅拉 DynaTAC 大哥大跟下來。
“啊,默然!” 吳正媛立刻迎上去,聲音裡藏不住急切,“可算把你盼回來了,走,我們上樓聊,辦公室裡暖和。”
“吳總您客氣了,我來就行。” 章敏笑得得體,指尖還沾著剛才拎包時蹭到的皮革油光。
李默然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剛下飛機的沙啞:“吳總,您在辦公室等我就好,何必特意下來?我從羊城飛過來才剛落地,行李還在機場託運處沒取呢。”
他說著往街對面瞥了一眼,茶餐廳的霓虹燈還沒熄,“本來想先去吃碗雲吞麵再過來的。”
“吃甚麼雲吞麵!” 吳正媛拉著他往玻璃門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我這不是著急嘛 —— 阿敏去啟德機場接你,等了兩個小時沒見人,打你大哥大又沒訊號,我還以為你在羊城誤了機。”
辦公室裡已經擺好了三張沙發,女助理林姐端著銀質托盤走進來,托盤裡放著三杯熱咖啡,奶泡上還撒了點肉桂粉。
“吳總,李生,章小姐,您的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李默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燙得他輕輕皺了皺眉,才看向吳正媛:“說吧吳總,這麼急把我從羊城叫回來,到底甚麼事?”
吳正媛把資料夾往他面前一推,指尖點著裡面的報表:“你先看看這個 —— 你上個月五號發行的英語專輯《I Still Believe》,在歐美市場已經賣爆了!美國公告牌專輯榜現在排第1,英國官方專輯榜排第1,CD 銷量已經破了 1000 萬張,磁帶更是賣了 1200 萬盒!”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眼裡閃著光,“紐約時報的樂評說,你的 MV 裡藏著小說裡的敘事感,尤其是《Unchained Melody》那首歌,拍得像部迷你電影,好多觀眾看完都去買你的英語專輯。”
提到《侏羅紀公園》,李默然的眼神軟了些。那本去年年底出版的小說,他本來只是寫來打發時間,沒想到讓華納總部的股東拿去翻譯成英文出版後,居然在歐美賣了1000多萬冊,連《時代週刊》都做了專題報道。
“就因為專輯賣得好,你就把我叫回來?”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報表上輕輕划著,“我還以為是唱片出了甚麼問題。”
“問題?要是這算問題,我巴不得天天出!” 吳正媛翻了個白眼,又從包裡掏出一張燙金的邀請函,“重點在這 —— 華納總部昨天發傳真過來,說他們已經跟格萊美組委會談好了,這一屆的格萊美,你能拿最佳新人獎!”
“格萊美?” 李默然挑了挑眉,拿起邀請函看了一眼,金色的字型印著 “第 29 屆格萊美音樂獎”,頒獎地點在洛杉磯的 shrine auditorium。
他放下邀請函,語氣沒甚麼起伏,“一個新人獎而已,需要我大老遠飛趟洛杉磯嗎?我記得去年我拿勁歌金曲最受歡迎男歌手,也沒這麼折騰。”
“大佬啊!你知道格萊美是甚麼分量嗎?” 吳正媛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卻更急切,“勁歌金曲是香江的獎,格萊美是全世界的!隨便一個格萊美獎,都能頂十個勁歌金曲的獎盃!你這次去領獎,不只是拿個獎,更是讓歐美樂壇認你這個人 —— 總部說了,只要你去,明年他們就能幫你運作年度唱片、年度專輯、年度歌曲這三大獎,最佳流行男歌手獎更不在話下!”
李默然的指尖頓了頓。他不是不想要認可,只是比起獎項,他更在意音樂本身。但 “最佳流行男歌手” 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動了心 —— 去年他寫《此情可待》時,本想做張全英文專輯,後來因為香江這邊的檔期,只放了幾首英文歌,現在聽到能衝擊這個獎,心裡難免有點癢。
“那屆格萊美甚麼時候舉辦?” 他問。
“這個月 24 號。” 吳正媛立刻回答。
“今天都 22 號了!” 李默然猛地坐直身體,眼裡終於有了點波瀾,“兩天時間,我連簽證都來不及辦吧?”
“簽證早就給你辦好了!” 吳正媛拍了下手,看向章敏,“阿敏,機票訂好了嗎?”
章敏立刻點頭,拿起大哥大晃了晃:“剛剛跟國泰航空確認過,今晚七點半飛洛杉磯的 CX880 次航班,商務艙兩張,回程是 25 號凌晨的航班,落地香江是 26 號上午。”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機票和護照,放在李默然面前,“我已經幫您把換洗衣物和常用的東西收拾好了,放在機場的行李寄存處,我們現在過去正好能取。”
李默然看著桌上的機票,又看了看窗外 —— 尖沙咀的晨霧已經散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茶几上投下光斑。
他突然覺得有點荒唐:昨天還在羊城的片場對著鏡頭唱歌,今天剛回香江,就要往洛杉磯飛,連家都沒來得及回。
“我家都還沒回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少年人的委屈,“剛下飛機就來公司,現在又要去機場,我這是在趕場嗎?”
章敏忍不住笑了,遞給他一瓶薄荷糖:“然哥,您忍忍,上了飛機就能好好睡一覺了。商務艙的座椅能放平,我還幫您帶了頸枕,您到了洛杉磯正好倒過時差,不耽誤領獎。”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吳總特意跟總部申請了,這次領獎不用參加後續的派對,領完獎咱們直接去機場,您回來還能補個好覺。”
李默然拆開薄荷糖,放進嘴裡,清涼的味道驅散了些許疲憊。他看了眼吳正媛,又看了眼章敏,最終點了點頭:“行吧,那現在就走。”
章敏跟著就拿起了李默然的公文包。
吳正媛送他們到電梯口,又叮囑了幾句:“到了洛杉磯記得跟我報平安,領獎的時候別太緊張,就說幾句感謝的話就行,總部那邊已經幫你擬好發言稿了。還有,阿敏,你一定要照顧好默然,別讓他吃太多生冷的東西,他腸胃不好。”
“知道了吳總,您放心。” 章敏笑著應下。
電梯門緩緩關上,李默然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 ——18 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卻已經要站在格萊美的舞臺上。
他掏出筆記本,隨手翻了幾頁,上面寫滿了歌詞和旋律,最後一頁畫著一隻恐龍,是《侏羅紀公園》裡的霸王龍。他忍不住笑了笑,又把筆記本塞回口袋裡。
從華納分部到啟德機場,車程不過四十分鐘。章敏坐在副駕駛座上,幫李默然整理著領獎要穿的西裝 —— 一套黑色的阿瑪尼,是上個月在米蘭拍 MV 時特意定製的。
“然哥,您到了洛杉磯記得穿西裝,那邊比香江冷,我還幫您帶了件羊絨衫,穿在裡面不顯臃腫。”
李默然 “嗯” 了一聲,靠在後排座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茶餐廳、唱片行、電影院…… 都是他熟悉的香江味道。
傍晚七點,他們抵達啟德機場。1987 年的啟德機場還沒搬遷,跑道緊挨著居民區,飛機起飛時幾乎擦著樓頂而過。
章敏去取了行李,又幫李默然換了登機牌,兩人很快透過了安檢。登機口前已經有不少乘客在等候,大多是去洛杉磯出差的商人,偶爾有幾個認出李默然的,猶豫著要不要過來簽名,最終還是被章敏溫和地攔住了。
晚上七點半,CX880 次航班準時起飛。李默然坐在商務艙裡,把座椅調至半躺,蓋著章敏遞來的毛毯,卻沒甚麼睡意。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夜空,手裡握著那本《侏羅紀公園》的英文版,封面上的恐龍在燈光下泛著光。
章敏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正在整理格萊美的發言稿,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沒睡,便遞過來一杯溫牛奶:“然哥,喝點牛奶助眠,不然到了洛杉磯該倒不過時差了。”
李默然接過牛奶,小口喝著。“阿敏,你說我拿這個獎,會不會有人說我是靠小說?” 他突然問。
章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然哥,您的專輯我聽了不下二十遍,每首歌都寫得很用心,尤其是《此情可待》那首,我上次聽的時候都哭了。再說了,《侏羅紀公園》是您寫的,音樂也是您做的,靠自己的才華有甚麼不對?”
李默然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安慰我。”
“不是安慰您,是事實。” 章敏把發言稿放在他面前,“您看一下發言稿,要是覺得不好,咱們可以改。”
李默然掃了一眼,上面寫著 “感謝華納總部,感謝製作人,感謝粉絲” 之類的話,很官方,卻沒甚麼溫度。
他拿起筆,在上面改了幾句:“把‘感謝粉絲’改成‘感謝所有聽我音樂的人,也感謝所有讀我小說的人,是你們讓我的故事有了更多可能’。”
章敏看著他改的句子,點了點頭:“這樣更好,更像你的風格。”
飛機在雲層裡穿梭,李默然終於有了點睡意。他閉上眼睛前,最後想的是:等從洛杉磯回來,一定要去吃碗茶餐廳的雲吞麵,再好好睡上一天。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當地時間是 2 月 23 號上午十點,天空飄著小雨,氣溫只有十幾度。
章敏幫李默然穿上羊絨衫和西裝,又打了輛車去酒店。酒店離頒獎場地不遠,放下行李後,兩人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去了 shrine auditorium 彩排。
彩排很順利,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對李默然很客氣,尤其是得知他就是《侏羅紀公園》的作者後,更是圍上來問了不少關於小說的問題。
李默然耐心地回答著,心裡卻在想: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寫小說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不知道會是甚麼表情。
2 月 24 號晚上,第 29 屆格萊美音樂獎正式拉開帷幕。紅毯上星光熠熠,麥當娜穿著錐形胸衣禮服,惠特尼的歌聲在會場外迴盪。
李默然和章敏走在紅毯上,不少記者舉著相機拍照,還有人用英語喊著 “《侏羅紀公園》!”。
頒獎典禮開始後,李默然坐在嘉賓席上,會場裡暖氣很足,混合著香水、髮膠和香檳的味道,讓他有點頭暈。他強忍著不適,聽著主持人念著一個又一個獎項,直到 “最佳新人獎” 的提名名單響起。
“…… 最後,獲獎的是 —— moran,《此情可待》!”
當頒獎嘉賓念出他的名字時,李默然愣了一下,隨即在身邊人的掌聲中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一步步走上舞臺,接過那座金色的留聲機獎盃。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突然想起了香江的茶餐廳,想起了吳正媛焦急的表情,想起了章敏遞給他的溫牛奶。
“謝謝大家。” 他的英語帶著點香江口音,卻很清晰,“感謝華納團隊,感謝我的助理章敏,也感謝所有聽我音樂、讀我小說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今年 18 歲,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以後會繼續做自己喜歡的音樂,寫自己喜歡的故事。謝謝。”
簡短的發言結束後,他鞠躬走下舞臺,沒有停留,直接跟著章敏去了後臺。工作人員想留他參加後續的派對,卻被他婉拒了:“抱歉,我明天還要趕飛機回香江,還有工作要做。”
從會場到洛杉磯國際機場,車程不過一個小時。李默然坐在車裡,手裡握著那座格萊美獎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很安心。
章敏看著他,忍不住問:“然哥,拿到獎不高興嗎?”
“高興啊。” 李默然笑了笑,眼裡有了點少年人的光彩,“就是有點想香江的雲吞麵了。”
凌晨一點,CX881 次航班準時起飛。李默然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手裡的獎盃放在腿上。
他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句歌詞:“跨越山海,只為一碗熱湯,和你說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