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7 號,臘月初八。
天還沒亮透,燕京南城花市衚衕的青磚地上就結了層薄霜,風裹著衚衕口賣糖瓜的吆喝聲鑽進來 ——“糖瓜粘嘍!甜透心的糖瓜哎!”
平頂房的小院子裡,煤爐正燒得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爐口,把晾在鐵絲上的臘味燻出淡淡的油香,牆上掛著的舊日曆,“臘八” 兩個字被紅筆圈了圈,邊角還沾著點粥漬。
陳小旭坐在院角的小馬紮上,手裡攥著串用草繩拴著的糖瓜,蜜黃色的糖衣在晨光裡泛著亮。
她側著身,把最圓的那顆遞到李默然嘴邊,指尖還沾著點糖霜:“默然,來,吃一顆糖瓜,啊 ——” 尾音拖得軟,眼裡盛著笑,像剛化的春雪。
李默然湊過去咬了小半口,糖瓜在嘴裡化開,甜意順著舌尖往喉嚨裡淌,他皺了下眉又舒展開:“好吃,就是太甜了。”
“很甜嗎?” 陳小旭把李默然嘴裡剩下的半顆接過來,自己咬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著,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嗯~真甜!比衚衕口張大爺去年賣的還甜!”
說話時,嘴角還沾著點糖屑,李默然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蹭過她的臉頰,她的耳尖一下子就紅了。
坐在對面小馬紮上的張麗 “嘖” 了一聲,手裡正剝著臘八蒜,蒜皮扔了一地,她抬眼睨著兩人,語氣裡滿是調侃:“哎哎哎,我還在呢~當我是空氣啊?昨晚你們就沒消停,隔壁招待所的牆都快被你們吵透了,現在是白天,還當著我的面用嘴遞糖瓜,過分了啊!”
陳小旭被她說得臉更紅,往李默然身後縮了縮,又探出頭反駁:“麗姐,你這是嫉妒!你也該找個男朋友了,別總盯著我和默然撒氣。”
“我不想找嗎?” 張麗把剝好的臘八蒜扔進玻璃罐裡,罐子裡的醋泡著蒜,已經泛出淺綠,“關鍵是沒合適的啊!我們前陣子在拍《家春秋》,天天圍著片場轉,除了群演就是化妝師,清一色的姑娘家,哪兒遇得到小夥子?”
她說著嘆了口氣,又拿起一顆蒜剝,“好不容易拍完我的戲份回燕京,本想過個清淨臘八,結果還得看你們倆撒狗糧。”
李默然聽著她們拌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軍綠色外套 ,他想起昨晚的事,笑著開口:“你們昨晚那麼晚還開車出去,是想幹嘛?”
昨晚他和謝鐵力、姜文吃完飯往招待所走,剛拐過街角就看見張麗開著賓士載著陳小旭。
“還能幹嘛?” 張麗翻了個白眼,“你家的林妹妹晚上餓了,說想吃衚衕口的炒肝,拉著我就往外跑。”
她指了指陳小旭,“剛吃完炒肝往回走,就看見你跟姜文他們勾肩搭背的,得虧小旭眼尖,隔著老遠就認出你那身羽絨服,不然你今天就得在招待所一個人過臘八節了。”
陳小旭從李默然身後探出頭,眼神亮晶晶的:“感謝我不?要不是我,你昨晚哪能跟我一起喝臘八粥?”
李默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頭髮軟軟的,帶著點皂角的香味,他笑得狡黠:“肯定感謝你啊,昨晚不是送你上了幾次天嘛,嘿嘿。”
“討厭~” 陳小旭伸手拍了他一下,臉埋進他的肩膀,聲音細若蚊蠅,“麗姐還在呢,這種話以後只能回房間裡說。”
張麗在旁邊 “呵呵” 兩聲,手裡的蒜皮往地上一扔:“呵呵,我謝謝你啊~不用特意避著我,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話雖這麼說,她眼底卻沒真的生氣,反而帶著點羨慕 —— 她跟陳小旭一起進的《紅樓夢》劇組,看著陳小旭從試鏡林黛玉到拍完戲份,如今又遇到這麼上心的人,心裡是替她高興的。
李默然收了笑,想起正事,問:“對了,你們甚麼時候回老家過年?”
“我過幾天吧。” 張麗把最後一顆蒜剝完,蓋緊玻璃罐的蓋子,“我媽昨天還打電話來,說給我醃了我愛吃的芥菜,讓我早點回去。”
陳小旭聽到 “過年”,抓著李默然胳膊的手緊了緊,眼神裡帶著點期待:“默然,要不我跟你回羊城過年怎麼樣?我捨不得離開你,我還沒去過羊城呢,想看看你說的騎樓長甚麼樣。”
李默然心裡軟了軟,可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我應該不在老家過年。你忘了?第 4 屆香江十大勁歌金曲頒獎禮是 8 號,第 9 屆十大中文金曲是 10 號,香江華納的吳總天天給我打電話,催我回去排練,深怕我放了舉辦方的鴿子,到時候不給我獎項。”
陳小旭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摳著衣角:“可惜我去不了香江,不然就能跟你一起去看頒獎禮了。”
她聽人說過香江的繁華,可她沒通行證,連羅湖橋都過不去。
“以後有機會的。” 李默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他放在手心搓了搓,“等我從香江回來,有時間就來燕京看你,或者去你老家鞍山 —— 我還沒吃過鞍山的南果梨呢,你說過比蘋果還甜,對吧?”
陳小旭一下子就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真噠?一言為定了!”
她又想起前陣子拍戲的事,語氣裡帶了點失落,“前段時間我跟麗姐去拍了一個電視劇《家春秋》,結果導演說我演戲太放不開,說我除了林黛玉,別的角色都演不好。我跟麗姐都覺得,我們可能真的不合適演戲,沒那個天賦。”
她抬頭看李默然,眼神裡帶著點忐忑,“香江那麼多美女,比我漂亮、比我會說話的肯定很多,你以後不會嫌棄我吧?”
“傻丫頭。” 李默然颳了下她的鼻子,“我怎麼會嫌棄你?你演戲有靈氣,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角色。再說了,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喜歡會演戲的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你別作妖,別跟我耍小脾氣,我就一直喜歡你。”
“哼,人家哪有作妖~” 陳小旭噘著嘴,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她往李默然懷裡靠了靠,陽光透過院角的老槐樹灑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泛著淺金色的光。
李默然看著她嬌羞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張麗在旁邊也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碗,舀了一勺煤爐上溫著的臘八粥:“行了行了,別膩歪了,快喝粥吧!再不吃,粥就涼了 —— 這可是我今早特意去衚衕口王奶奶家借的鍋煮的,放了紅豆、綠豆、糯米,還有你愛吃的桂圓,小旭。”
陳小旭從李默然懷裡坐起來,接過搪瓷碗,碗沿還帶著點燙,她吹了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糯的粥滑進胃裡,暖得她心裡發慌。
李默然也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抬頭看了看院外 —— 衚衕裡的吆喝聲還在響,腳踏車的鈴鐺聲 “叮鈴鈴” 地傳進來,煤爐的煙順著風飄向天空,和晨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想起剛才陳小旭說想去鞍山,心裡盤算著:等從香江回來,就去鞍山買南果梨,再帶她去看鞍山的千山,說不定還能趕上鞍山的廟會,給她買串糖葫蘆 —— 她上次說過,劇組裡的小姑娘都愛吃糖葫蘆,她卻沒吃過。
陳小旭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思,抬頭看他:“你在想甚麼呢?”
“沒甚麼。” 李默然笑了笑,舀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再喝一口,這粥甜,跟你一樣甜。”
張麗在旁邊 “嘔” 了一聲,卻拿起相機 —— 那是劇組發的舊相機,她一直帶在身上 —— 對著兩人按下了快門,“咔嚓” 一聲,陽光、粥香、糖瓜的甜,還有兩人相視而笑的樣子,都被定格在了膠片裡。
衚衕口的吆喝聲又響了:“糖瓜粘嘍!最後兩串了啊!”
陳小旭耳朵一動,拉著李默然的手:“默然,我還想吃糖瓜!”
“走,給你買!” 李默然放下碗,拉著她就往外走,張麗跟在後面,笑著喊:“等等我!我也去!順便買斤瓜子,晚上我們在院子裡嗑瓜子聊天!”
三人的笑聲順著衚衕飄出去,和賣糖瓜的吆喝聲、腳踏車的鈴鐺聲混在一起,在 1987 年的臘八早晨,暖得像一碗剛煮好的臘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