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的香江,梅雨季的餘韻還未完全消散,潮溼的風裹著維多利亞港的鹹腥氣,漫過油麻地的老街,鑽進尖沙咀寫字樓的窗縫裡。
華納唱片香江分部的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驅散了室外的悶熱,卻驅不散空氣中緊繃的忙碌感。
吳正媛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女士香菸,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信封,信封上的郵票來自臺灣各地,字跡娟秀的、剛勁的、稚嫩的,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幾乎要漫過桌面。
她是華納香江分部的總經理,也是圈內少有的女性掌舵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襯得她眉眼間的幹練更添幾分凌厲。
“百高,”她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黃百高,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看看這些,都是臺灣歌迷寄來的。”
她隨手抽出幾封,輕輕放在桌面上,“默然在歐美的巡迴演唱會剛開到第三站,臺灣那邊的歌迷就已經按捺不住了,信裡全是求他去開唱的話,還有不少歌迷組織聯名請願的名單。”
黃百高連忙伸手拿起信封,抽出信紙細細翻看。此刻眉頭微微蹙起,越看臉色越凝重。
“吳總,這些信我之前也收到一些,已經讓合作商去對接臺灣的場地了。”他放下信紙,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不過情況不太順利,中華體育館那邊直接拒絕了,說我們申請的檔期剛好撞上他們的年度體育賽事,騰不出場地。”
“中華體育館不行?”吳正媛眉梢微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們是臺灣規格最高的場館,容量夠大,設施也全,本來是最優選擇。那其他場館呢?小巨蛋還沒建成,還有哪些備選?”
“合作商跑了好幾個地方,只有板橋第一運動場願意開放場地。”黃百高連忙補充道,“我已經讓他們把場地資料發過來了,您可以看看。”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資料夾,遞到吳正媛面前,“這個運動場主要是用來舉辦足球比賽的,設施比較基礎,而且……目前還沒有哪個歌手敢在裡面辦演唱會。”
吳正媛翻開資料夾,裡面夾著場地的照片和引數說明。照片裡的運動場開闊平坦,看臺區一圈圈向外延伸,雖然簡陋,卻透著一股原生態的開闊感。
“能容納多少人?”她指著引數欄問道。
“官方資料是三萬,不過如果加設臨時看臺,還能多容納幾千人。”黃百高解釋道,“但考慮到觀演體驗,我不建議加設,畢竟是露天場地,視線和音效都不如室內場館。”
“三萬也夠用了。”吳正媛合上資料夾,語氣輕鬆了幾分,“默然這次歐美的巡演,每場都是四萬人以上的場館,板橋這個場地對他來說不算挑戰。關鍵是音效和舞臺質量,你必須盯緊。”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默然你是知道的,對舞臺要求極高,尤其是音效,絕對不能出問題。露天場地聲音容易擴散,你去租最好的音響裝置,多佈置幾個音柱,確保外圍的歌迷也能聽清。舞臺搭建也要找最專業的團隊,安全第一,不能有任何紕漏。”
“您放心,吳總!”黃百高立刻點頭應下,“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去臺灣,親自對接場地和裝置供應商,全程監督,保證不出問題。”
吳正媛滿意地點點頭,轉而看向坐在一旁的鐘定億。
“鍾哥,你這邊的進展怎麼樣?紅磡的場地申請下來了嗎?”
“已經申請下來了,吳總。”鍾定億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平穩地彙報,“我跟紅磡體育館的負責人磨了好幾天,終於敲定了8月8號到8月28號的檔期,一共21場。伴舞團和樂團也已經組建完畢,都是業內最頂尖的團隊,現在已經進入封閉排練了,我每天都會去盯排練進度。”
“21場,很好。”吳正媛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譚阿倫7月份準備在紅磡開了17場,默然的名氣比他更大,勢頭更猛,21場剛好能壓過他一頭,也能滿足香江歌迷的需求。”
她頓了頓,解釋道,“本來想把檔期提前一點,不過章學友在8月1號到6號要開6場,只能往後順延,8月8號這個日子也不錯,寓意吉利。”
鍾定億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考慮的,8月是暑期檔,學生歌迷多,票房肯定有保障。而且這個檔期避開了其他歌手的密集演出,不會分流觀眾。”
“那就好。”吳正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裙襬,“現在時間非常緊張,臺灣和香江兩邊的演唱會籌備都不能耽誤。我接下來要去新馬泰跑一圈,對接當地的合作商,落實那邊的巡演事宜。臺灣這邊就拜託百高,香江這邊辛苦鍾哥,有任何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黃百高和鍾定億同時站起身,齊聲應道:“放心吧吳總,我們一定辦好!”
吳正媛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出會議室。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維多利亞港上,輪船的汽笛聲隱約傳來,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忙碌,都濃縮在這潮溼的夏日空氣裡。
而此時的李默然,還在遙遠的加拿大,為他的歐美巡演收尾。
7月初的溫哥華,夏夜微涼,晚風帶著太平洋的清爽氣息,吹過市中心的酒店大樓。
李默然下榻的酒店套房裡,燈光調得很暗,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溫柔地灑在地毯上,卻驅不散房間裡瀰漫的疲憊感。
他剛結束一場演唱會,卸下了舞臺上的光鮮亮麗,此刻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頭髮有些凌亂,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上。
他整個人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雙眼緊閉,眉頭緊緊蹙著,胸口劇烈起伏,還沒從演唱會的高強度消耗中緩過來。
章敏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輕輕把水杯放在床頭的床頭櫃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伸出手,輕輕撫上李默然的後背,溫柔地幫他順著氣。
“然少,喝點水緩緩吧。”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剛下臺就躺下不好,容易積食。”
李默然緩緩睜開眼,沒有起身,只是側過臉,把頭靠在章敏的歐派上,“不想動,累死了。”
章敏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撒嬌的孩子。她跟著李默然跑了整整兩個月的歐美巡演,親眼見證了這個18歲少年的不易。
從5月中到7月初,整整40場演唱會,輾轉十幾個國家和城市,每天不是在趕飛機,就是在彩排、演出,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該死的資本家。”李默然悶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抱怨,“就知道壓榨我,我才出了兩張英文專輯,40場演唱會翻來覆去就唱那十幾首歌,唱得我都要吐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厭煩更甚,“尤其是《此情可待》,每次演唱會都要翻唱好幾次,觀眾倒是聽得開心,我都快唱吐了。”
章敏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這首歌是你的成名曲啊,歐美歌迷就愛聽這個,每次你唱的時候,臺下的歡呼聲都最大。”
“成名曲又怎麼樣?”李默然翻了個白眼,“現在聽到前奏我就頭疼。難怪圈裡的前輩都說,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成名曲,以前我還不相信,現在總算體會到了。”
他往章敏懷裡縮了縮,像只疲憊的小貓,“每天對著一群聽不懂中文的觀眾,唱著我都快膩歪的英文歌,真的太煎熬了。”
章敏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撫道:“再堅持一下,歐美這邊的巡演就結束了。吳總剛才給我打電話,已經敲定了後續的巡演行程,都是在華人地區。”
“華人地區?”李默然猛地抬起頭,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光亮,疲憊的神色消散了大半,“真的?具體是哪裡?”
“新馬泰那邊,吳總對接了6場演唱會,每場都是萬人場。”章敏笑著說道,“臺灣那邊定了3場,場地是板橋第一運動場,每場能容納3萬人。還有香江的紅磡體育館,定了21場,從8月8號開始,一直唱到28號。”
“太好了!”李默然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疲憊感一掃而空,“終於能回到華人地區了!”
他興奮地揮了揮手,“我有12張中文專輯,1百來首中文歌,終於不用再翻來覆去唱那幾首英文歌了!”
看到他興奮的樣子,章敏也跟著笑了:“看你高興的,像個孩子一樣。不過後續的行程也很緊張,新馬泰6場,臺灣3場,香江21場,加起來也有30場,不比歐美這邊輕鬆。”
“不一樣不一樣。”李默然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期待,“唱中文歌跟唱英文歌完全不一樣,對著華人歌迷唱歌,那種共鳴感是歐美歌迷給不了的。而且中文歌我唱得熟,也唱得開心,就算場次多一點,我也不覺得累。”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裡已經開始浮現出在紅磡體育館開唱的場景:臺下坐滿了揮舞著熒光棒的華人歌迷,跟著他一起唱中文歌,那種全場大合唱的氛圍,想想都讓人激動。
他出道7年,發行了十來張中文專輯,每一張都賣得火爆,中文歌才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最熱愛的東西。
章敏看著他嘴角不自覺揚起的笑容,眼底閃過一絲溫柔。她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輕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道:“然少,剛結束演唱會,身體肯定還很燥熱,要不要我幫你去去火?”
李默然睜開眼,看向章敏。暖黃色的燈光下,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神溫柔又帶著一絲曖昧。
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疲憊感再次襲來,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燥熱。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要。”
章敏輕笑一聲,緩緩爬上床。床頭燈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很快,大床鋪開始輕輕搖晃起來,細微的喘息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彷彿也羞於見這房間裡的繾綣,悄悄躲了起來。
李默然靠在章敏的肩頭,感受著懷裡的溫軟,疲憊感漸漸消散。他知道,這場忙碌的巡演還沒有結束,但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華人地區,唱著自己熱愛的中文歌,面對支援自己的華人歌迷,他就充滿了動力。
1987年的夏天,對他來說,既是忙碌的巡演季,也是回歸初心的起點。而香江的紅磡體育館,將成為他這場回歸之旅中,最耀眼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