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4月，此時的羊城，暖意已浸透街巷，木棉花在騎樓頂端燃得熱烈。
白雲機場的停機坪上，幾架漆著不同航空公司標誌的波音客機剛落地，艙門開啟，一群西裝革履的外國人魚貫而出。
他們大多提著定製的公文包，袖口露出名貴腕錶，眉宇間帶著商界精英的倨傲，卻又在目光交匯時，藏著不易察覺的戒備。
這些人來自全球頂尖的車企與飛機制造公司——波音、麥道、空客的高管們身著深色西裝，神情沉穩；本田、日產、豐田的代表則帶著日式商務的嚴謹，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他們彼此都認得，是常年在全球市場廝殺的老對手，此刻卻在異國他鄉的機場狹路相逢，沒有寒暄，甚至連眼神都不願多交纏，只是各自整理著衣襟，等待著接頭的人。
不遠處，幾位穿著中山裝、佩戴著“經貿委”胸牌的幹部早已等候多時，為首的是陳副處長。
他約莫四十出頭，髮際線有些後移，見外商們悉數到場，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上去，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各位先生，辛苦了！我是經貿委的陳建，負責接待各位，車已經備好了，請隨我來。”
外商們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跟著陳副處長一行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隊。車隊由五輛黑色桑塔納組成，在1987年的廣州，這已是規格不低的接待配置。
車門開啟，外商們依次落座，陳副處長特意安排自己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透過後視鏡觀察著身後車裡的動靜，嘴角忍不住上揚——只要能促成這次合作，他的仕途必然能更上一層樓。
車隊駛離機場，沿著機場路一路向東。窗外的景色漸漸從機場的開闊地帶，變成了充滿生活氣息的羊城街巷：路邊的小攤販在叫賣著馬蹄糕、魚皮，腳踏車流如織，偶爾能看到幾間掛著“個體戶”招牌的小鋪子，透著改革開放初期的蓬勃生機。
外商們大多好奇地看著窗外，不時低聲交流幾句，眼神裡既有對這個陌生國度的探究，也有對即將見到的“寶貝”的期待。
車隊行駛了約莫一個小時，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默然塑膠廠。
工廠的圍牆有兩米多高，牆頭拉著鐵絲網，大門是厚重的鐵皮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鎏金招牌，“默然塑膠廠”五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圍牆內隱約能看到幾棟廠房，煙囪裡沒有冒煙，顯得十分安靜，與周圍忙碌的工業區格格不入。
車隊停在大門外，陳副處長率先下車，走到鐵皮門前用力敲了敲：“保安，趕緊開門！”
大門內側，幾個穿著迷彩服、手裡端著步槍的警衛探出頭來，他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只是冷冷地看著門外的人群，絲毫沒有開門的意思。
陳副處長的笑容僵在臉上，提高了音量：“我是經貿委的陳副處長，帶外商來考察，趕緊開門！”
這時，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的警衛隊長從旁邊的警衛室走了出來，他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神沉穩如石：“你們找誰？”
“找你們的老闆。”陳副處長挺起胸膛，刻意強調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經貿委的陳建，這些都是國外知名企業的高管，來和你們老闆談合作的。”
隊長沒有絲毫動容，只是拿出腰間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王經理，門外有個經貿委的陳副處長，帶了一群外國人，說要找老闆談合作。”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找老闆做甚麼？有預約嗎？”
陳副處長愣了一下，他以為憑著經貿委的身份，對方必然會熱情接待，壓根沒想過預約的事。
其實他不知道，默然塑膠廠如今早已是行業內的“隱形巨頭”——第一批拿到工廠塑膠原料的商家，生產出的塑膠產品憑藉輕便、耐用的優勢，在市場上掀起了搶購熱潮。
每天上門拿貨的商家絡繹不絕，有拿原料的，也有拿成品的，只不過大多是小批次採購，老闆從不露面，所有事務都交給王經理全權處理。
見陳副處長搖頭，隊長對著對講機如實回覆：“沒有預約。”
“知道了。”王經理的聲音傳來，“讓他們把車停在外面，步行進來吧，廠區裡不讓外來車輛進入。”
“好的。”隊長掛了對講機，對著陳副處長說，“我們經理說了，外來車輛不能進，麻煩各位步行進來。”
陳副處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覺得自己在老外面前丟了面子，但又無可奈何——對方態度強硬，他總不能在這大門口爭執，失禮他人。
他只能強壓下怒火，轉過身對著外商們賠笑道：“各位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廠區有規定，麻煩大家步行進去，裡面不遠。”
外商們雖有不滿，但想到此行的目的，還是耐著性子下了車。
羅裡·詹寧斯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低聲對身邊的助理說：“這家工廠的安保很嚴格，看來他們的技術確實不一般。”
助理點了點頭，拿出筆記本默默記錄著。
隊長開啟鐵皮門的側門，讓眾人依次進入。廠區裡十分整潔，水泥路兩旁種著整齊的梧桐樹，廠房的外牆刷得雪白，看不到一點油汙。
與其他工廠機器轟鳴的景象不同，這裡的廠房格外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輕微機械聲，透著一種現代化的嚴謹。
走了約莫五分鐘，眾人來到一棟兩層的辦公樓前。王經理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頭髮梳得整齊，眼神幹練。旁邊還站著一位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神情有些拘謹，正是工廠的名義老闆李平。
“歡迎各位光臨默然塑膠廠。”李平走上前，臉上帶著略顯僵硬的笑容，身邊的翻譯立刻將他的話翻譯成英語和日語。
羅裡·詹寧斯率先走上前，伸出手：“我是波音公司的羅裡·詹寧斯，很高興見到你。我們聽說貴廠研發出了符合航空標準的塑膠原料，想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不知道這種原料有甚麼優勢？”
李平看向王經理，王經理微微點頭，示意他可以說。
李平深吸一口氣，穩定了情緒，緩緩說道：“各位都是行業內的專家，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們研發的這種高效能環保複合材料，主要有四大核心優勢，每一項都能滿足航空和汽車行業的高階需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一是輕量化。這種材料的密度只有，比目前航空領域常用的PC材料輕30%。對於飛機和汽車來說，輕量化意味著更低的能耗，這一點相信各位都很清楚。”
話音剛落，外商們就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