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吹得魔都電影製片廠的老梧桐枝椏作響,碎金般的落葉在青石板路上積了半指厚,踩上去沙沙地響,像藏著去年夏天未散的蟬鳴。
製片廠的紅磚主樓爬著暗綠的爬山虎,牆根下堆著幾個蒙著藍布的道具箱,上面用白漆寫著 “《聊齋》劇組”,風一吹,布角掀起,能看見裡面露出來的油紙傘骨。
試鏡室的木門是深棕色的,邊緣被磨得發亮,門楣上釘著塊小木板,用紅漆寫著 “試鏡場地,請勿喧譁”,但門板縫裡還是漏出幾句唸白,混著導演偶爾拔高的聲音。
門口圍著的幾個演員,有穿月白戲服的,正對著掌心哈氣背臺詞;有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蹲在臺階上讓同伴幫她調整發帶 —— 那髮帶是的確良的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淺粉的光。
李默然剛拐過道具房的拐角,就看見陳虹從試鏡室裡出來。
她身上的淡粉色襦裙是劇組新做的,領口繡著細巧的纏枝蓮,裙襬垂到腳踝,走動時像一片雲在飄。
長髮用根素雅的木簪挽著,鬢邊垂著兩縷碎髮,被風吹得輕輕貼在臉頰上。
臉上的妝很淡,只描了細眉,塗了點豆沙色的唇膏,唯有眼眶是紅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瓣。
“默然!” 陳虹的聲音裡還帶著點哭後的沙啞,可看見他的瞬間,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裡突然點亮的燈,快步走過來時,襦裙的下襬掃過臺階上的落葉,帶起幾片金黃。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手指下意識地攥了攥裙襬,又鬆開,“你怎麼來了?”
李默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襦裙上,又移到她泛紅的眼眶,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切,“剛從紐約回來,薈敏讓我過來接你一起過去,免得你趕火車慌慌張張的。試鏡怎麼樣?我在外面聽見導演好像挺高興。”
陳虹用力點頭,嘴角翹起來,聲音裡的雀躍藏都藏不住:“導演說我最後那場哭戲有層次!說從委屈到絕望,眼淚掉得剛好!”
她低頭摸了摸襦裙的衣角,指尖劃過繡線,又抬頭看他,眼裡的光比簷角的陽光還亮,“上次薈敏姐跟我說,你想拍一部講白蛇的神話片,我沒想到真能跟你、跟薈敏姐他們一起拍,真好。”
李默然看著她眼裡的光,挺漂亮的姑娘,可惜跟了陳詩人。
“現在十點二十,我們得抓緊了去買票,火車站今天人肯定多。”
陳虹連忙點頭,轉身往試鏡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李默然揮了揮手:“我五分鐘就好!你在這兒等我,別走開!”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孩子氣的慌張,李默然笑著點頭,看著她跑進門,襦裙的裙襬在空中劃了個淺弧。
試鏡室裡的導演看見她,笑著打趣:“喲,陳虹,這是急著去幹嘛啊?”
陳虹臉一紅,連忙跟導演道謝,又跟其他演員打了招呼,才快步走到休息室。
休息室裡擺著幾張舊沙發,沙發上堆著演員的外套,她的燈芯絨外套掛在衣架上,是今年流行的鐵鏽紅色,口袋裡還裝著她的帆布包 —— 那帆布包是今年去蘇州拍戲時買的,上面印著拙政園的荷花圖案。
她換衣服時動作很快,手指卻忍不住在鏡子前理了理頭髮,又抹了點唇膏 —— 剛才哭的時候蹭掉了些。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有點紅,是凍的,也是因為想到待會兒要跟李默然一起去火車站,心裡慌慌的。
她知道李默然跟陶薈敏關係好,今年在《紅樓夢》劇組,大家都開玩笑說他們是 “寶黛配”,可年中的時候,李默然因為某些原因,被上面的某些人批了,逼得他不得不去香江避了兩個月。
香江那麼多漂亮女演員,李默然又長得俊,又有才華,手裡還有投資,肯定不缺人喜歡。
陳虹想起當初在《紅樓夢》殺青宴,她那時候心裡空落落的,可現在看著李默然特意來接她,又覺得 —— 或許,他們的關係沒有以前那麼好了?或許,自己也不是沒有機會?
“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李默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陳虹嚇了一跳,手裡的帆布包差點掉在地上。
陳虹抬頭看他,剛好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點溫和的笑意,她連忙低下頭,聲音有點輕:“我好了,咱們走吧。”
兩人並肩往廠門外走,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織成一片斑駁的金網。
這時門口的計程車還沒走,司機看見他們,連忙朝他們揮手。
李默然朝司機笑了笑,拉著陳虹,“上車吧,送我們去火車站。”
“好的,坐穩了~”
車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後退,路邊的商店掛著紅色的燈籠,門上貼著 “新年快樂” 的春聯 —— 今天是元旦,街上的人比平時多,有穿著新衣服的小孩,手裡拿著糖葫蘆,笑著跑過;有推著腳踏車的老人,車後座上綁著年貨,慢悠悠地走。
“杭州那邊現在冷不冷?” 陳虹忽然問。
李默然笑道:“應該比上海暖點,”
“那就好,” 陳虹小聲說,心裡卻想著,到了杭州,就能跟李默然一起拍戲了,每天都能看見他,多好。
計程車很快就到了上海站。火車站的人果然多,門口擠滿了旅客,有揹著帆布包的,有提著網兜的,網兜裡裝著水果和點心,還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正焦急地往裡面擠。
廣播裡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聲音有點沙啞,混著小販的叫賣聲 ——“茶葉蛋!五毛錢一個!”“橘子水!兩毛錢一瓶!”
“人太多了,你跟著我,別走散了。” 李默然說著,伸手拉住陳虹的手腕。他的手很暖,指腹有點粗糙,是常年練習樂器磨出來的。
陳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像揣了只兔子,砰砰地跳,連耳根都熱了。她下意識地想掙開,可又捨不得,只好任由他拉著,跟著他往裡面走。
人群擠得厲害,有人不小心撞到陳虹的胳膊,李默然趕緊把她往身邊拉了拉,聲音裡帶著點嚴肅:“小心點,別被撞到了。”
陳虹點點頭,眼睛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火車站的天窗照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髮梢泛著淺金的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正專注地看著前面的路,側臉的線條很柔和,卻又帶著點沉穩的力量。
到了售票廳,隊伍排得很長,從視窗一直排到門口。
李默然拉著陳虹站在隊尾,鬆開了她的手腕,“我去買兩瓶橘子水,你在這兒等我,別走開。”
陳虹看著他往小販那邊走。他的背影在人群裡穿梭,很顯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被他拉過的地方,還留著他的溫度,暖暖的。
她想起年中他去香江的時候,她每天都看報紙,想找他的訊息,可報紙上只有零星的報道,說他在香江談合作,沒提別的。
她那時候很擔心,怕他不回來了,怕再也見不到他。現在他回來了,還拉著她的手,帶她去杭州拍戲,她覺得心裡滿滿的,像裝滿了糖。
“給你。” 李默然拿著兩瓶橘子水回來,擰開一瓶遞給她,“剛溫熱過的,你慢點喝。”
陳虹接過橘子水,喝了一口,甜甜的,帶著點橘子的清香。她抬頭看李默然,他正擰開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 他不愛喝甜的,平時喝橘子水都不加糖。
“你是不是不愛喝甜的?” 陳虹問。
“還好,” 李默然笑了笑,“偶爾喝一次也不錯。”
隊伍慢慢往前挪,陳虹靠在李默然身邊,聽著他跟前面的大爺聊天,聊的是杭州的風景,大爺說西湖的斷橋冬天會下雪,雪落在橋上,像鋪了層白霜,特別好看。
陳虹聽著,心裡想著,等拍戲間隙,能不能跟李默然一起去西湖看看?能不能跟他一起走在斷橋上,像白蛇和許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