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初的燕京,風已經帶了刺骨的涼。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南城花市的衚衕兒裡,腳踏車鈴 “叮鈴” 聲此起彼伏,煤爐裡飄出的煙味兒混著街口糖炒栗子的焦香,裹著行人的棉襖衣角打轉。
李默然幾人吃完午飯後,就直接去張莉新買沒多久的房子。
張麗開的賓士在衚衕口停穩時,李默然剛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就聽見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從青磚灰瓦的院牆後鑽出來 ——“冰糖葫蘆哎,山楂的甜嘞!”
“到了到了,就這兒!” 張莉先下了車,裹緊米色呢子大衣,指著面前的紅磚平頂房,“你可別嫌這房子舊,住著特敞亮。”
牆面上的紅磚被歲月浸得發暗,幾處牆縫裡冒出枯草,院子門口掛著兩串曬乾的紅辣椒,門楣上還貼著上半年的 “福” 字,邊角早捲了邊。
李默然跟著下車,腳踩在結了薄霜的水泥地上,咯吱響了一聲。他抬眼打量,屋簷下搭著簡陋的雨棚,晾衣繩上掛著兩件的確良襯衫,被風吹得晃悠悠的。
“麗姐,這房子多大啊?” 李默然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老槐樹,語氣裡沒責備,倒帶點好奇,“我給你的那筆錢,就買了這麼個屋子?”
畢竟他對 80 年代燕京房產的概念,還停留在模糊的 “便宜” 二字上。
張麗笑著掏鑰匙,鐵鏽鎖芯轉了兩圈才開啟門:“一共 120 平,院裡就佔 40 平,夏天擺張桌子吃晚飯,風涼得很。”
推開木門,院子裡的煤爐還冒輕煙,鋁鍋坐在上面,隱約能聽見水開的 “咕嘟” 聲,“5 萬塊拿下的,這在南城算划算的了 —— 上個月看隔壁衚衕兒的小平房,60 平還敢要 4 萬 8 呢!”
李默然跟著進院,腳下青石板有些鬆動,踩上去微微晃。他心裡默默盤算:120 平 5 萬,合著每平才四百出頭,要是換東城、西城的四合院,現在怕是也貴不到哪兒去。
在前世裡就聽人說 80 年代燕京四合院才幾萬塊一套,要是趁現在入手兩三套,往後可不是翻著倍漲?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陳小旭的聲音打斷了。
“默然你是真不知道,現在燕京的房價都快瘋了!” 陳小旭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塊烤紅薯,熱氣烘得臉頰通紅,“上幾個月,我陪麗姐去方莊看商品房,高階的要 1800 一平方,最差的也得 800!”
她掰著手指頭算,“我一個月才 58 塊工資,就算頓頓啃窩頭不花錢,攢一年也夠不著一平方的邊兒 —— 嘖嘖,也就你們有錢人敢想買房的事兒。”
張麗端著鋁鍋從廚房出來,聞言笑了:“你別打趣她了,我這房子也確實沾了小然的光。”
她擦了擦鍋沿,“年前的時候他給我 10 萬,除去買房的 5 萬,剩下的我存了定期,還夠給院子搭個棚子。”
“哇,10 萬!” 陳小旭眼睛亮了,湊到張麗身邊晃她胳膊,“莉姐,你這表弟也太豪氣了吧?我要是有這麼個表弟,做夢都能笑醒!”
“要不咱們換?” 張麗故意逗她,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你當他表姐,我去當你表弟的朋友?”
陳小旭卻沒笑,反而挺了挺胸,眼神亮晶晶地瞟向李默然:“換了多虧啊!我更想再進一步 —— 表姐夫不比表姐親?”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靜了半秒。
李默然剛端起張麗遞來的搪瓷杯,差點沒拿穩 —— 這年代的姑娘,倒比他想象中直接得多。
張麗趕緊拉了陳小旭一把,拽到廚房門口角落,壓低聲音:“你可得收斂著點!剛才在車上就魂不守舍的,這會兒眼睛裡都快冒星星了,跟《西遊記》裡那白骨精變的姑娘似的,生怕別人看不出你想‘吃’了小然?”
陳小旭扒開她的手,小聲反駁:“不是你親口說同意我追他的嘛?還說咱們要是成了,親上加親多好呢!”
“我是同意,但也沒讓你這麼急啊!” 張麗嘆了口氣,眼神往李默然那邊飄了飄,見他正低頭看院子裡的槐樹,才放了心,“小然這孩子看著溫和,心裡門兒清著呢,有自己的主意。你這麼急吼吼的,萬一把他嚇跑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我能不急嗎?” 陳小旭的聲音裡帶了點委屈,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是沒聽說,電影版《紅樓夢》裡,那個演林黛玉的姑娘,也喜歡默然!他們倆在劇組就傳過緋聞,一個演寶玉,一個演黛玉,多少人說他們是天作之合?要不是年頭的時候,有人逼默然去香江,說不定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她攥緊衣角,語氣發緊,“默然長得帥,又有錢,還肯捐一個億給邊界計程車兵 —— 這麼好的人,我不搶,難道等著別人搶走?”
張麗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軟了半截:“可要是他不喜歡你,你再急也沒用啊,最後受傷的還是自己。”
“受傷也認了。” 陳小旭抬起頭,眼神裡透著股韌勁,“我寧願做飛蛾撲火,至少試過了,以後不後悔。再說……”
她臉上忽然泛紅暈,聲音放得更輕,“剛才在車上,我跟他親了,他也沒推開我。”
張麗愣了一下,隨即無奈擺手:“算了算了,隨你折騰吧。以後要是哭鼻子,可別來找我。”
“放心!” 陳小旭立刻笑了,轉身往李默然那邊跑,“小然,走,我帶你去我房間!雖說房子是莉姐買的,但她特意給我留了間獨立的,昨天剛曬過被子,暖得很!”
李默然抬頭看了眼張莉,見她無奈點頭,便跟著陳小旭往東邊房間走。
房間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牆上貼著張山口百惠的海報,邊角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
碎花床單鋪得平平整整,上面疊著條粉色棉被,還帶點陽光的味道。
靠窗桌子上擺著個白色搪瓷杯,杯身印著 “勞動模範” 四個紅字,旁邊放著瓶友誼雪花膏,蓋子沒擰緊,散著淡淡香味。
“你坐呀,我給你倒杯水!” 陳小旭忙著找杯子,從抽屜裡翻出個沒拆封的搪瓷杯,上面印著 “北京亞運會” 的標誌 —— 還是去年託人從組委會買的。
李默然坐在床邊,床墊有點軟,往下陷了小半寸。
他忽然想起張麗說的酒店麻煩事 —— 前幾天讓辦住宿手續,光是開單位介紹信就跑了三趟,排隊排到下午,最後被告知只剩間沒暖氣的房,床還是硬板床,連個熱水壺都沒有。相比之下,這裡確實舒服多了。
“對了小然,你這次去紐約,要待多久呀?” 陳小旭遞過水,坐在他旁邊,眼睛亮晶晶的,“華納的總裁找你談續約,是不是要給你漲報酬呀?”
“大概一週左右。” 李默然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語氣溫和,“報酬的事還沒提,主要是跟他們聊下一張專輯的風格。”
他沒太把續約放心上,倒是剛才張麗說的房價,讓他動了念頭 —— 要是能在西城找套帶院子的四合院,既適合自住,以後升值空間也大。
“那你能不能幫我帶支口紅呀?” 陳小旭小聲問,手指絞著衣角,帶著點期待,“我聽劇組的化妝師說,紐約的口紅顏色老多了,特別是那種橘紅色的,塗著特顯白。”
李默然愣了下,隨即點頭:“行,到時候給你帶兩支。”
“真的呀?” 陳小旭眼睛更亮了,忽然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其實…… 車上的事,我不是故意的。剛才看你望著窗外,我就……”
“沒事。” 李默然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我沒放在心上。” 其實當時他在想四合院的事,沒太注意她的動作,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鬆開了。
陳小旭卻沒氣餒,反而湊得更近點:“那下次…… 下次我還能跟你一起坐車嗎?我知道城外有個植物園,現在楓葉正紅,咱們還能拍照呢。”
李默然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張麗在院子裡喊:“小然,小旭,吃飯了!煮了麵條,臥了荷包蛋,再不吃就涼了!”
“來了!” 陳小旭立刻站起來,拉著李默然的胳膊往外走,“麗姐煮的麵條可好吃了,還放了昨天買的醬牛肉,你肯定愛吃!”
“不是,我們不是剛吃完火鍋嗎?”
“沒吃飽,我們再吃一點。”
院子裡的煤爐已經滅了,張麗把鋁鍋端到桌上,麵條還冒熱氣,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旁邊擺著盤切好的醬牛肉,油汪汪的。
三人圍著小桌坐下,搪瓷碗碰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著,夕陽透過老槐樹的枝椏,在地上灑下斑駁光影。
張麗說著花市明年要拆遷的事,語氣裡帶點感慨;陳小旭嘰嘰喳喳問紐約的風景,眼睛裡滿是嚮往。
李默然偶爾搭兩句話,目光卻落在遠處衚衕口的四合院上 —— 或許,這次從紐約回來,該找個時間去西城逛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