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溼的氣息撞進片場廠房,老舊的鐵皮屋頂被吹得發出輕微的 “哐當” 聲,簷角垂下的塑膠布晃悠悠掃過堆在角落的道具箱。
李默然走到程曉東身邊時,鞋底碾過地上散落的木屑,他指尖點向監視器螢幕裡的蘭若寺佈景 —— 那座用高密度泡沫雕出的古寺屋簷下,紅燈籠蒙著層薄灰,在聚光燈下泛著暗啞的光。
“導演,等會兒拍小倩倚廊望月的戲,光線得再壓暗兩檔。” 李默然的聲音壓得低,目光落在螢幕裡中森名菜的試鏡畫面上,“聶小倩是被束縛的鬼,太亮的光會把她身上的‘飄流感’衝散,得讓陰影裹著她,才顯幽怨。”
程曉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監視器裡的中森名菜正提著裙襬走在木質迴廊上,米白色紗裙掃過臺階時揚起細塵,暖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太實,少了幾分鬼魅的虛浮。
他拍了拍李默然的肩膀,掌心能觸到對方襯衫下緊實的肩線:“就按你說的來。”
話落時,他忽然盯著李默然的眼睛 —— 那雙眼在夕陽裡亮得驚人,橘紅色的天光落進去,像把秋日的楓火都裝在了裡面。
“你這麼懂鏡頭,要不乾脆把她的戲份都接了?”
李默然愣了半秒,唇角先勾了起來。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指腹蹭過沾著的一點道具粉:“行啊,不過拍砸了可得算你的。”
兩人的對話落進旁邊場務耳裡,幾個年輕小夥偷偷交換眼神。
方才李默然蹲在燈光師旁邊調引數的樣子還在眼前 —— 他手指捏著遮光板邊緣,一點點調整角度,直到硬光剛好掃過中森名菜的髮梢,在她耳後投出半道月牙形的陰影。
“就停在這,” 當時他抬頭時,眼裡還帶著點專注的亮,“等會兒她轉頭時,這道影子能跟著動,像有東西纏著她。”
燈光師張師傅幹這行快5年,還是頭回見有人把光影玩得這麼細,當下沒多話,趕緊用記號筆在燈架上畫了道線。
廠房中央的蘭若寺佈景還在收尾,道具師老王正往廊柱上貼假蛛網。他手裡拿著小噴壺,往蛛網上噴了點珠光劑,“李先生說等會兒打側光時,蛛網得能反光,顯陰森。”
旁邊遞膠水的徒弟小聲問:“王哥,這李老師到底是演員還是導演啊?比程導管得還細。”
老王瞥了眼不遠處的李默然,壓低聲音:“你沒聽說?紅樓夢電影版的鏡頭就是他拍的,人家是真懂行。”
中森名菜拿著臺詞本坐在迴廊的臺階上,指尖在 “寧採臣” 三個字上劃來劃去。
她的中文還帶著點日語腔調,唸到 “採” 字時總不自覺拔高聲調,像在喊人的名字。
李默然走過去時,正聽見她小聲唸叨:“寧 —— 採 —— 臣……”
他在她身邊坐下,石階的涼意透過牛仔褲滲進來。“‘採臣’兩個字要連起來讀,” 李默然拿起筆,在臺詞本上畫了道弧線,“‘採’字輕輕帶過,‘臣’字往下壓一點,像這樣 —— 寧採臣。”
他念的時候,特意放慢語速,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敲著節奏。
中森名菜盯著他的唇形,跟著唸了一遍,這次 “採” 字的聲調終於順了,她眼睛一亮,像個考及格的孩子:“這樣對嗎?”
“特別對。” 李默然笑了,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劉海別到耳後。她耳尖還沾著點化妝時的亮片,在夕陽下閃了閃。
板井泉水站在不遠處,拿著保溫杯輕輕晃著,裡面泡的是蜂蜜檸檬茶 —— 知道中森名菜拍夜戲容易嗓子幹,她早上特意從酒店帶來的。
楊保靈則靠在廊柱上,手裡拿著小本子記著甚麼,偶爾抬頭看一眼兩人,眼神裡帶著點放心的柔和。
程曉東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滑掉。他轉頭跟鍾貞說:“你看他教名菜念臺詞的樣子,比自己的戲還上心。”
鍾貞抱著資料夾,眉頭卻沒松:“老程,你當初只說讓他負責名菜的鏡頭,沒說他連燈光、道具都管了吧?”
她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調煙霧機的道具師,“方才他讓人家把煙霧濃度降到三成,說太濃會遮掉名菜的眼神,你是沒見那道具師的表情,都快把他當程導了。”
程曉東倒是看得開,他靠在監視器旁,盯著螢幕裡李默然剛拍的一個特寫 —— 中森名菜垂著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手裡的白紗巾被風吹得貼在手腕上,像道無形的鎖鏈。
“你看這鏡頭,” 他點了點螢幕,“李漢祥拍《倩女幽魂》時,靠的是水墨佈景顯意境,他倒好,用光影就能把‘鬼氣’拍出來。名菜眼神裡那點不甘,要是用亮光拍,早沒了。”
鍾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螢幕裡的中森名菜緩緩抬頭,側光剛好打在她的下頜線上,把她臉上的清冷感襯得更足。
“我之前還不信紅樓夢是他拍的,” 鍾貞嘆了口氣,手裡的資料夾輕輕敲了敲腿,“現在信了,那股子留白的意境,跟水墨畫似的。不過…… 要不要給徐老怪打個電話?畢竟你才是導演,李默然這麼越權,怕他不高興。”
“打甚麼打?” 程曉東擺擺手,拿起對講機跟場務說:“把下午的戲服再熨一遍,紗裙別出褶皺。”
掛了對講機,他才轉頭跟鍾貞說:“徐老怪要是在這,說不定比我還激動。你沒看昨天拍小倩誘惑寧生的戲?他沒用一個親密鏡頭,就拍名菜眼尾的紅妝、紗裙飄起來的弧度,再切個寧生咽口水的特寫,比直接摟抱還勾人。這才是真本事。”
兩人正說著,動作指導陳哥匆匆跑過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程導,午碼的威亞軌道有點問題,要是按原計劃拍,他落地時容易晃。”
程曉東皺起眉,剛要說話,李默然走了過來:“我剛才看了軌道,其實可以把落地的角度調偏十度,再在地面鋪層軟膠,既不影響鏡頭,又能穩當。”
陳哥愣了愣,趕緊跑去試,沒過十分鐘就跑回來,一臉佩服:“還真管用!你是怎麼知道的?”
鍾貞看著這一幕,沒再提找徐老怪的事,只是低頭在資料夾上寫了行字:“李默然,可協助統籌鏡頭排程。”
寫完她抬頭時,正好看見李默然又走到中森名菜身邊,幫她調整腰間的紗帶 —— 方才試戲時紗帶鬆了,差點絆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