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小慶攥著凍得發僵的手,站在謝鐵利導演辦公室門口,連敲三下門的力道都帶著股憋悶的火氣。
“謝導,您這兒還暖和。” 她推門進去時,圍巾上還沾著外頭的霜氣,說話間撥出的白汽繞著鼻尖轉了圈。
謝鐵利正埋在劇本堆裡改分鏡,聞言抬頭,看見她搓著掌心往暖氣片跟前湊,心裡先咯噔了一下 —— 這位主兒近來在劇組裡本就有些擺譜,這會兒找上門,準沒小事。
果不其然,劉小慶往椅子上一坐,就嘆了口氣:“謝導,您也知道,我這身子骨跟旁人不一樣,打小就畏寒。西邊那屋,我怕後半夜會凍得膝蓋都疼,您看能不能幫我換間東邊的房子?”
謝鐵利手裡的鉛筆頓了頓,筆尖在 “王熙鳳” 的角色名上劃出道淺印。
他抬眼瞧著劉小慶 —— 對方穿著件駝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可那眼神裡的篤定,倒像是吃準了他會應下來。
“東邊的房子?” 他斟酌著開口,“那不是小然住了嘛?”
劉小慶眉梢挑了挑,語氣裡多了幾分不以為然,“他那麼年輕,十多歲出頭的小夥子,又是個男的,火力旺得很,住西邊怎麼會有問題?我一個女人家,年紀也不小了,真凍出病來,耽誤了拍王熙鳳的戲,那損失可就大了。”
這話聽著是為劇組著想,實則句句都在拿 “資歷” 壓人。
謝鐵利心裡犯了難,他把鉛筆擱在劇本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這個…… 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小然你也瞭解,別看他年紀最小,卻是最有主意的人,從來不會因為誰年紀大就遷就。上次服裝組想讓他改戲服,他都得跟人家掰扯清楚‘賈寶玉的領口該是石青色’,你這換房的事,沒他點頭可不行。”
“您是導演啊!” 劉小慶提高了些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您跟他商量兩句,他還能不給您面子?再說了,我也不是白佔他便宜,等開機後我多帶帶他拍對手戲,年輕人多學學總是好的。”
謝鐵利沒接話,只是朝門外喊了聲:“趙媛!”
很快,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趙媛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本場記板。“謝導,您找我?” 她看見劉小慶也在,愣了愣,隨即露出禮貌的笑。
“你去食堂找一下小然,讓他來我這兒一趟。” 謝鐵利吩咐道,“就說我有急事跟他商量。”
“好的。” 趙媛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路過劉小慶身邊時,她悄悄瞥了對方一眼 —— 劉小慶正端著謝導遞來的熱茶,嘴角帶著點志在必得的笑意,倒讓她心裡替李默然捏了把汗。
此時的食堂裡,正飄著紅燒大雞翅的香味。鐵桶裡的米飯冒著熱氣,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李默然和何琴、還有兩個場務正圍坐著吃飯。
他剛咬了口雞翅,油汁順著指縫往下滴,便看見趙媛掀開門簾走進來。
“趙導,吃飯了嗎?” 李默然立刻放下雞翅,拿起紙巾擦了擦手,語氣裡滿是禮貌,“要不要一起坐?食堂今天的雞翅燉得特別爛,我讓師傅再給您盛一份?”
趙媛心裡一暖 —— 劇組裡不少人見了她要麼喊 “趙姐”,要麼直呼其名,也就李默然始終規規矩矩地叫 “趙導”,這份尊重比甚麼都受用。
她笑著擺了擺手:“等會再吃,謝導有急事找你,咱們過去一趟,很快就能回來。”
“行。” 李默然沒多問,拿起筷子三兩口把剩下的雞翅吃完,又扒了兩口米飯,才擦乾淨嘴站起來,“琴姐,我先去趟謝導辦公室,你們慢慢吃。”
何琴點了點頭,看著他跟趙媛往外走,忍不住跟身邊的陶薈敏嘀咕:“你說會不會是劉小慶的事。”
兩人踩著寒風往辦公室走,趙媛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提醒:“小然,等會兒謝導跟你說的事,可能跟換房有關,你…… 你心裡有個準備。”
李默然腳步沒停,只是 “嗯” 了聲,眼神裡沒甚麼波瀾。
劉小慶在他那碰壁後,居然會直接找謝導提換房 —— 畢竟,誰都知道東邊那屋是劇組特意給他留的,一來是他戲份重,需要休息好;二來,他作為全亞洲知名的巨星,待遇本就跟其他演員不同。
推開辦公室的門,李默然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劉小慶。他沒先跟對方打招呼,只是朝謝鐵利點了點頭:“謝導,您找我?”
謝鐵利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是這樣,小慶說住西邊屋太冷,想跟你換間東邊的房子,你覺得如何?”
李默然坐下來,目光平靜地看向劉小慶,隨即收回視線,只說了三個字:“不如何。”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塊石頭砸在劉小慶心上。她猛地站起來,聲音也尖了些:“哼,小小年紀,真沒家教!一點也不懂得尊老愛幼!我在演藝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這麼狂妄的後輩!”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僵住,謝鐵利剛想打圓場,卻見李默然抬眼看向他,語氣依舊平靜:“謝導,她飾演甚麼角色?”
“王熙鳳啊,怎麼了?” 謝鐵利愣了愣。
“王熙鳳出場時的年齡,原著裡寫得很清楚,約 20-25 歲。” 李默然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隔壁電視版《紅樓夢》劇組,飾演王熙鳳的演員才 24 歲,我上週看了她們的試拍片段,無論是身段還是眼神,都把‘鳳辣子’的靈勁兒演出來了,據說她還是那邊全場評分最高的演員。”
說完這話,他沒再看劉小慶一眼,也沒等謝鐵利回應,就站起身:“謝導,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食堂了,琴姐她們還等著我對劇本。” 話音落,他轉身就走,腳步從容,連門都沒帶。
劉小慶氣得臉都白了,她指著門口,手還在發抖:“呵呵,狂妄!太狂妄了!他居然說我老!謝導,你看看他這樣的態度,能演好賈寶玉嗎?趕緊換了他!反正有他就沒有我!”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著 —— 其實她倒不是真的在意那間房子,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在國內電影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從配角做到主角,還從沒被一個後輩這麼輕視過。
再說,她本就不喜歡李默然這種型別的男人 —— 她偏愛粗獷爽朗的,像李默然這樣文質彬彬、話不多卻自帶氣場的,總讓她覺得 “裝”。
謝鐵利看著她,臉上的為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嚴肅。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熱茶,才緩緩開口:“既然這樣,那我就放你去飾演老金的《王村鎮》吧。那邊的戲份比王熙鳳還重,我怕你應付不了兩個劇組來回跑。”
“嗯?” 劉小慶像是沒聽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也拔高了八度,“我沒聽錯吧,謝導?我,劉小慶!我可是你親自請來演王熙鳳的!難道我還比不上那個小赤佬?”
情急之下,她連上海話裡的 “小赤佬” 都冒了出來,語氣裡滿是不甘和憤怒。
“他才是《紅樓夢》裡的靈魂。” 謝鐵利放下茶杯,語氣加重了幾分,“沒有賈寶玉,這戲就立不起來;但沒有王熙鳳,我們還能再找演員。你要不要演?不演的話,我現在就給王福林打電話,借用鄧潔。”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劉小慶的火氣。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心裡清楚,謝鐵利不是在嚇唬她 —— 李默然的影響力擺在那兒,劇組不可能為了她得罪這麼一尊 “大佛”。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離開《紅樓夢》劇組,那些早就看她不順眼的報社記者,肯定會把她往死裡踩 —— 這幾年她越來越強勢,得罪的人可不少,從 “耍大牌” 到 “搶角色”,早就有一堆黑料等著發酵了。
沉默了幾秒,劉小慶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臉上也擠出了點笑:“那個…… 謝導,我剛才就是一時氣話,您別往心裡去。其實西邊的房間也挺不錯的,早上能避免陽光吵醒,正好適合我琢磨劇本。我這就回屋整理行李,不耽誤您忙了。”
說完,她不等謝鐵利回應,就慌忙拎起放在牆角的行李箱,腳步有些狼狽地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還不忘回頭衝謝鐵利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辦公室裡終於安靜下來,趙媛從門外走進來,看著謝鐵利皺著眉抽菸,忍不住開口:“謝導,我覺得小然說的很有道理。劉小慶都 34 歲了,飾演 20 多歲的王熙鳳,確實年紀太大了,到時候拍出來觀眾肯定會出戲。”
謝鐵利嘆了口氣,把煙摁在菸灰缸裡:“我能不知道嗎?可現在時間太緊了,離開機就剩半個月,不止她一個人年紀偏大 —— 你看飾演賈探春的小曾,都快 30 了,飾演薛寶釵的小傅也 25了,真要換演員,哪來得及?只能盼著她們的演技能彌補這個缺陷了。”
他頓了頓,又想起甚麼,抬頭問趙媛:“對了,夏靜那邊怎麼樣了?她願意飾演邢岫煙這個角色嗎?”
“願意了!” 趙媛立刻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輕鬆,“我昨天跟她聊了聊,她覺得邢岫煙的性格很討喜,還說願意跟小然多學習拍對手戲。我已經把劇本給她了,她今天就會來劇組報道。”
謝鐵利聞言,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那就好。邢岫煙雖然是配角,但戲份也不少,夏靜年輕,形象也符合,好好打磨一下,肯定能演好。”
窗外的風還在颳著,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落在攤開的劇本上。
謝鐵利拿起鉛筆,在 “邢岫煙” 的名字旁畫了個圈,心裡暗暗盼著 —— 這場二月的風波能就此過去,接下來的拍攝能順順利利,這部他傾注了心血的《紅樓夢》,能不辜負所有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