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慶把搭在臂彎裡的大衣往椅背上一搭,聲音裡裹著點無奈:“謝導,別提了,去年十一月我就簽了《王村鎮》劇組,誰知道到現在劇本還沒定稿!謝金導演跟阿成編劇天天推翻重寫,今天改一段,明天又要刪,我實在等不及,只能先過來您這兒拍,等那邊開機了再兩頭跑。”
謝鐵利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笑著擺手:“沒事,都是為了拍戲,到時候咱們把檔期錯開就是。”
他目光掃過劉小慶的頭髮,忽然頓了頓,“你這發繩…… 是紅色的?結婚了?”
劉小慶指尖摸了摸鬢邊的紅繩,嘴角牽起個淺淡的笑,語氣卻沉了點:“跟老陳剛補辦了手續。外面那些汙言穢語聽得人煩,辦了手續,也省得有些人嚼舌根。”
謝鐵利心裡門兒清 —— 圈子裡早有傳言,說劉小慶跟陳軍是 “小三上位”,那些難聽的話沒少傳到她耳朵裡。
他沒再多提,拿起桌上的鑰匙串遞給旁邊的趙媛:“行了,既然進組了,先去把東西放好,回頭參加培訓,咱們快開機了。趙媛,帶小慶去她房間。”
趙媛連忙接了鑰匙,三十出頭的人,穿件灰撲撲的棉襖,手裡還攥著本場記板,臉上堆著客氣的笑:“小慶姐,這邊請。”
劉小慶跟著她往外走,腳步頓了頓,又問:“我的房間在哪?有沒有獨立衛浴啊?”
“有的小慶姐,在西邊那間。” 趙媛側身引著路,聲音放得輕柔。
“西邊?” 劉小慶皺了皺眉,往院子西邊望了望 —— 那邊的房間正對著風口,“二月的風邪性,傍晚一降溫,西北風能順著窗戶縫往裡灌,窗邊待著都凍得慌。東邊的房間有人住了嗎?”
趙媛手裡的鑰匙串晃了晃,聲音更低了點:“東邊那間是李默然住的。”
“李默然?” 劉小慶眼睛亮了亮,她來之前聽人提過這個年輕人,“我聽說他唱歌好聽,還紅過鄧麗君?這倒稀奇。走,我找他說說,換個房間。”
趙媛臉上的笑僵了僵,沒敢接話。
她只是個副導演,李默然是謝導親自選的 “寶玉” 候選人,劉小慶更是內地影壇的 “大姐大”,這兩位她哪個都得罪不起,只能跟著劉小慶往東邊走,心裡暗暗捏了把汗。
院子東邊的走廊裡,李默然正站在晾衣繩旁,手裡捏著件寶藍色的戲服 —— 剛洗過,還在滴水。
他穿件軍綠色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頭髮有點自然捲,垂在額前,個子高挺,站在廊下格外扎眼。
周圍幾個收拾道具的場工見劉小慶過來,都悄悄停了手,互相遞著眼色 —— 誰都知道,劉小慶拍過《燒圓明園》《聽政》,是內地第一個獨立製片人,自傳《路》賣了上百萬冊,代言費一次就五萬塊,在劇組裡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主兒。
劉小慶走到李默然面前,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熟稔:“你好,李默然,我是劉小慶。我怕冷,西邊的房間風大,能不能跟你換個房間住?”
李默然轉過頭,臉上滿是茫然,眨了眨眼,“你是哪位?”
廊下瞬間靜了下來,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見。幾個場工偷偷豎起耳朵,有人還暗暗比了個 “贊” 的手勢 —— 沒想到這李默然看著年輕,居然敢這麼跟劉小慶說話!
劉小慶臉上的笑容 “唰” 地就沒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只當李默然是故意消遣自己,當年拍《聽政》時,香江來的工作人員故意用粵語說她 “土氣”,冷嘲熱諷的場景一下子湧上來,她對這種 “裝不熟” 的態度最是反感。
她深吸一口氣,壓著心裡的火氣,聲音裡帶著傲氣:“你沒看過我的電影?《燒圓明園》《聽政》總該聽過吧?我寫的自傳《路》,《青年報》都評我是新時代女性榜樣,代言費五萬塊一次 —— 你真的沒聽過我?”
李默然撓了撓頭,更茫然了:“我平時不怎麼看內地電影,偶爾看兩部香江武打片,也沒注意演員是誰。你很出名嗎?”
劉小慶氣得指尖都有點發顫,暗罵了句 “小赤佬”,沒再跟他廢話,轉身就往謝鐵利的辦公室走 —— 她倒要看看,這李默然到底有甚麼底氣,敢這麼對她說話。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廊下才又有了動靜。何琴從旁邊的廂房走出來,紅色色的圍巾裹著脖子,手裡還拿著本《紅樓夢》劇本,剛才她一直在窗邊看著,這會兒走過來,聲音輕輕的:“哎,你真的不認識她啊?”
李默然看見她,才鬆了口氣,笑著搖頭:“真不認識,我來劇組才半個月,除了謝導和幾個搭戲的,其他人還沒認全呢。對了,怎麼稱呼你?”
“我叫何琴,你叫我琴姐就行。” 何琴往劉小慶離開的方向看了看,有點擔心,“你剛才那麼說,會不會得罪她啊?她在圈子裡人脈廣,要是給你穿小鞋……”
“穿小鞋就穿唄,我又沒做錯甚麼。” 李默然滿不在乎地把戲服搭在晾衣繩上,“她想換房間,也得問我願不願意啊。對了琴姐,你之前拍過戲嗎?”
何琴點點頭,眼裡帶著點小驕傲:“演過《西遊記》。”
“《西遊記》?” 李默然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演哪個妖怪?白骨精嗎?還是蜘蛛精?”
何琴 “噗嗤” 笑出聲,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才演妖怪呢!我演的是靈吉菩薩。”
“靈吉菩薩?” 李默然皺著眉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對啊,靈吉菩薩是男的演的吧?聲音粗粗的,你怎麼會演?”
這時候,陶薈敏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蘋果,咬得脆響,笑著幫腔:“我也記得靈吉菩薩是男的,琴姐,你該不會是反串吧?”
何琴無奈地嘆口氣,擺了擺手:“算我沒說清楚!是《西遊記》第八集,四聖試禪心那段,我演的是玲玲,就是跟黎山老母、觀音菩薩一起試唐僧的那個丫鬟。”
李默然恍然大悟,隨即笑出聲:“哦!是那個啊!我記得豬八戒當時還想把你們三個都娶了呢!不過琴姐,不是我說,豬八戒居然能看得上玲玲,果然是野豬變的,沒吃過細糠啊!”
何琴瞪了他一眼,假裝生氣:“聽你這意思,是說我長得醜?”
“沒有沒有!” 李默然連忙擺手,生怕她當真,“我是說豬八戒沒眼光,琴姐你這麼好看,他哪配得上啊!”
陶薈敏在旁邊笑得直捂嘴,何琴也繃不住笑了。
李默然看了看天,夕陽已經沉到白楊樹後面,院子裡的煤爐開始冒黑煙,食堂那邊傳來了敲飯盆的聲音。
他一拍手:“到點吃飯了!今天我請客,你們想吃甚麼?”
何琴眼睛一亮,立刻說:“我要吃雞腿!兩隻!”
陶薈敏也跟著點頭:“我要雞翅,也要兩隻!”
“沒問題!” 李默然豪爽地答應,順手把晾衣繩上的戲服又理了理,“不就是雞腿雞翅嘛,一塊錢一隻,多大點事!”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往食堂走,何琴還在跟李默然爭論《西遊記》裡的臺詞,陶薈敏偶爾插一句嘴,把兩人都逗笑。
風裡的寒氣好像被這股熱鬧勁兒衝散了,院子裡的場工們還在議論剛才劉小慶和李默然的事,有人說李默然太沖動,有人說劉小慶太霸道,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食堂裡飄來的飯菜香蓋過 ——哪怕是80年代的劇組裡,有明星的光環,有職場的暗流,更有這樣熱騰騰的、帶著煙火氣的熱鬧,像寒冬裡的一簇火,暖得人心頭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