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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童年》銷量

2025-11-15 作者:桃浦絲

1980 年的東番,初秋的風總裹著黏糊糊的熱意,卻偏要捎帶些脆生生的調子,從巷頭的老榕樹繞到巷尾的青磚牆。

電線杆上貼著半褪的 “秋耕增產” 標語,底下拴著的廣播喇叭剛報完 “明日小雨,氣溫 22 至 28 度”,就被誰家窗裡飄出的歌聲蓋了過去 ——“小小的一片雲呀,慢慢地走過來……”

是《踏浪》。

這陣子東番的街巷像被這首歌泡透了,糧店阿姨稱米時會哼,修腳踏車的師傅擰螺絲時會跟著打拍子,就連放學的孩子,書包在背上顛著,嘴裡都念叨著 “山上的山花兒開呀,我才到山上來”。

家家戶戶的收音機幾乎被這激昂的 “啦……” 佔了頻道,偶爾插播兩段《在水一方》,轉瞬間又會被人調回那個放《踏浪》的頻率。

在前世裡,鄧莉軍今年以《在水一方》《奈何》《你怎麼說》三首歌曲包攬冬番《綜藝一百》排行榜周冠軍,其中《在水一方》作為窮瑤劇同名主題曲,結合電影畫面與詩意歌詞,成為電臺點播率最高的作品。

據《民生報》統計,番北的三大電臺每日播放鄧莉軍歌曲平均達12 次,佔流行音樂時段的 30%。

不過如今不一樣了,許多人都打電話去要求電臺播放《鄉間的小路》、《外婆的澎湖灣》、《童年》、《踏浪》、《捉泥鰍》這些歌曲,而《踏浪》的重播率是最高的!

。。。。。。

莊駑的搪瓷杯剛斟滿鐵觀音,琥珀色的茶湯裡浮著兩片茶葉。杯子是前年單位發的,杯身印著的 “服務” 磨掉了邊角,杯沿沾著圈深褐色的茶漬,是他喝了大半輩子茶養出的痕跡。

他坐在老藤椅上,指尖慢悠悠轉著杯子,目光落在桌角那臺半舊的紅燈牌收音機上 —— 裡面正放著《踏浪》的間奏,“啦……” 的調子飄出來,和巷子裡賣蚵仔煎的吆喝聲纏在一起,倒有幾分熱鬧。

“老王!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巷口的石板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左紅原攥著張皺巴巴的紙闖進來,額頭上沁著汗,貼在鬢角的頭髮溼了一片。

他跑得太急,進門時帶起的風掀動了桌上的《日報》,邊角嘩啦嘩啦響。那張紙被他攥得發皺,指腹的汗洇開了紙上的字跡,他嗓門發顫,連氣都沒喘勻。

莊駑抬眼時,嘴角還帶著點笑 —— 多半是被收音機裡的調子勾的。他放下搪瓷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輕響,茶葉在杯底沉了下去。

“古月,慌甚麼?” 他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老東番人特有的溫吞,“天塌不了,先把氣順了。”

左紅原這才想起自己的外號 “古月”—— 還是當年兩人在文化館共事時,他總寫錯 “胡” 字,莊駑打趣他 “不如叫古月”,一叫就叫了十幾年。

他往前湊了兩步,木凳在地上蹭出 “吱呀” 聲,語氣裡滿是急茬:“你聽最近那火得發燙的《踏浪》沒?”

“怎麼沒聽?” 莊駑指了指收音機,“我家小囡囡,才五歲,攥著磁帶不放,早晚都要跟著哼兩句‘請你們歇歇腳呀’。”

他說起小孫女,眼角的皺紋都軟了,“前天還鬧著要‘去山上看山花兒’,我跟她說山上只有石頭,她還跟我急。”

“它的編曲是羊城人改的!” 左紅原突然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聲調裡的意外,說話時還往門口瞟了一眼,像是怕被路過的人聽見。

“羊城?” 莊駑的笑意一下子收了,猛地坐直身體,藤椅發出 “咯吱” 一聲悶響,“粵省那個羊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語氣斬釘截鐵,“我前陣子在茶館碰到老林 —— 就是去年從香江過去粵省文化館的那個,他還跟我說,那邊連《鄉戀》都被批得抬不起頭,說甚麼‘靡靡之音’,誰敢搞這麼活泛的編曲?”

老林的話莊駑記得清楚,那天茶館裡飄著茉莉花茶的香,老林壓低聲音,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現在羊城那邊緊得很,播音員播《鄉戀》都要挨批評,更別說改這種軟綿綿的歌了,這不是撞槍口上嗎?”

當時莊駑還嘆了口氣,覺得可惜 —— 他倒覺得《鄉戀》的調子挺順耳。

“怎麼就不可能?” 左紅原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拍,紙角在桌面彈了彈,“我今早去音像公司送檔案,李經理偷偷跟我說的!那邊人多,藏幾個‘懂調子’的人很正常!再說前陣子,他們不還託香江的公司來買版權嗎?你忘啦?”

莊駑摸了摸下巴,胡茬扎得指尖有點癢。他想起上個月的事 —— 羊城那邊確實託了香江一家音像公司,來買東番幾個歌手的版權,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往常這種事,要麼是羊城直接來函,要麼就不了了之,哪有繞著香江轉三道彎的?

“往常這種事我們只能幹看著,” 左紅原接著說,語氣裡帶點感慨,“人家偏要繞三道彎來付版權費 —— 這可是頭一遭!李經理說,光《踏浪》的版權費,就給了五百塊人民幣呢!”

五百塊在 1980 年的東番不算小數,夠普通人家買兩三個月的米,或是給孩子買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

莊駑的語氣緩了些,端起搪瓷杯啜了口茶,茶湯的熱氣燻得他鼻尖有點癢:“這倒不假。不過那些原唱歌手,知道了是甚麼反應?”

“還能有啥反應?個個覺得臉上掛不住唄。” 左紅原撇撇嘴,往椅背上靠了靠,“好幾個人的磁帶銷量加起來,居然沒拼過人家一個小孩子。”

“這話我可不信!” 莊駑皺起眉,伸手從抽屜裡摸出個小本子 —— 那是他用來記磁帶銷量的,封面都磨破了。

他翻開本子,指尖在字跡上劃過,掰著手指頭數:“齊玉的《橄欖樹》,剛上市一個月就賣了 16 萬盒,百貨公司斷貨三次;包梅勝的《捉泥鰍》,10 萬盒,學校門口的音像店天天有人排隊;還有葉加修,那兩首《鄉間的小路》《外婆的澎湖灣》更厲害,各賣 20 萬、30 萬 —— 加起來快 80 萬盒了!怎麼會拼不過一個孩子?”

小本子上的字跡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又重寫,比如《外婆的澎湖灣》的銷量,一開始記的是 28 萬,後來又改成 30 萬,旁邊還畫了個小圈 —— 那是莊駑的習慣,銷量超預期就畫圈。

左紅原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人家那盤《童年》不是單首火,是一整盒都好聽!李經理說,一出手就賣了 320 萬盒!”

“320 萬?” 莊駑眼睛都瞪圓了,手裡的小本子 “啪” 地掉在桌上,“全省才 1600 萬人口,按一戶 4 人算,滿打滿算 400 萬戶!它居然賣了 320 萬盒 —— 這都快趕上三分之二的人家買了,邪乎得很!”

他頓了頓,又追問,“這麼火的磁帶,怎麼電臺、報紙半字沒提?就算不誇,提一句總該吧?”

“你這腦子!” 左紅原戳了戳桌面,語氣裡帶著點 “恨鐵不成鋼”,“那磁帶裡摻了《我愛天安門》和《紅星歌》,誰敢登?”

莊駑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 —— 他怎麼把這茬忘了!

現在東番對 “流行歌” 的態度還沒松,要是磁帶裡只有《童年》這種調子,說不定還能偷偷提兩句,可摻了歌就不一樣了 —— 一邊是 “靡靡之音”,一邊是紅歌曲,放一起算怎麼回事?電臺編輯怕是躲都躲不及,哪敢登報?

他想起前陣子,電臺的老張來找他,手裡攥著盤磁帶,愁眉苦臉:“老王,你聽聽這盤《童年》,調子是真好聽,可裡面混著《紅星歌》,我要是播了,萬一被批‘不嚴肅’,怎麼辦?”

當時莊駑還勸他:“別播了,免得惹麻煩。” 現在想來,那盤磁帶就是左紅原說的 320 萬銷量的 “爆款”。

“那盜版商呢?” 莊駑又追問,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這麼賺錢的買賣,他們沒摻一腳?”

東番的盜版商向來眼尖,哪有賺錢的機會就往哪鑽。

前兩年齊玉的《橄欖樹》火了,盜版商連夜印了幾萬盒,賣得比正版還快,最後正版只能降價,才把盜版壓下去。

莊駑本以為這次《童年》火了,盜版商肯定要大賺一筆。

“他們想摻也摻不進!” 左紅原突然笑了,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人家定價就跟盜版一個價,盜版商要是跟著做,根本沒利潤;等他們印好帶子,市場早賣飽和了。”

莊駑愣了愣,忙問:“定價多少?”

“100 新臺幣一盒,” 左紅原報了數,還特意換算,“折過來 2.8 美元、4 塊 2 人民幣 —— 你知道不?”

莊駑咂咂嘴,端起搪瓷杯又啜了口茶,茶都涼了大半。他記得去年《橄欖樹》的正版賣 6 塊人民幣,盜版都要賣 3、4 美元,合人民幣幾塊 —— 這《童年》的定價,簡直是貼著盜版走的!

“盜版都要賣 3、4 美元呢!” 他感慨,“這價格,簡直絕了。”

“所以說,想滅盜版,就得比他們更狠。” 左紅原話鋒一轉,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紙,遞到莊駑面前,“對了,羊城那邊又來買版權了,這次是買葉加修的《鄉間的小路》,價格比上次翻了一倍,給 1000 塊人民幣。”

莊駑接過紙,上面是李經理寫的便條,字跡龍飛鳳舞:“羊城託香江公司購《小城故事》版權,報價1000 元,問是否出售。”

他看了兩眼,把紙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又啜了口茶,語氣滿不在乎:“賣啊!蚊子再小也是肉,總比放著強。”

1000 塊人民幣,夠單位買兩箱墨水、五十本稿紙,還能給同事們發點降溫費 —— 秋天快到了,買些綠豆、白糖煮水喝,也是好的。

莊駑想起今年賣《踏浪》版權的 500 塊,最後給文化館的窗戶換了新玻璃,還修好了那臺老電扇,也算派上了用場。

左紅原撓撓頭,嘿嘿笑出聲,露出兩顆有點發黃的牙 —— 他煙抽得勤,牙上總帶著點菸漬。

“我也是這麼琢磨的 —— 不賣白不賣!” 他拿起桌上的便條,折了兩折塞進兜裡,“我這就去給李經理回個信,讓他趕緊把合同簽了,別等人家變卦。”

莊駑點點頭,看著左紅原急匆匆地出門,腳步又踩得石板路 “噔噔” 響。

巷子裡的《踏浪》還在飄,“啦……” 的調子混著風,從敞開的窗戶鑽進來,落在桌上的搪瓷杯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涼茶,目光又落在那臺紅燈牌收音機上 —— 裡面的《在水一方》快唱完了,接下來是一段《踏浪》的前奏,激昂的調子一下子把剛才的軟乎乎壓了下去。

莊駑想起小孫女聽《童年》的模樣 —— 她抱著收音機,小腦袋跟著調子一點一點,唱到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時,還會指著窗外的老榕樹,奶聲奶氣地說:“爺爺,知了!” 他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皺紋又軟下來。

風又吹進來,裹著巷子裡的調子,還有一絲蚵仔煎的香氣。

莊駑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轉著搪瓷杯,心裡想著:說不定以後,羊城來買版權的事會越來越多,那些好聽的調子,也能傳得更遠些。他抬頭看了看天,初夏的雲慢慢飄著,像《踏浪》裡唱的那樣,小小的一片,慢悠悠地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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