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南鑼鼓巷95號西跨院裡,炭盆裡的火光暗了下去。
王昆靠在床頭,半閉著眼。
鮮兒像只吃飽喝足的貓,軟綿綿地趴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這幾天,王昆兩頭跑。
白天在王公館那邊盯著生意,晚上就騎著摩托溜回這西跨院,享受鮮兒的溫柔鄉。
鮮兒這幾日伺候得格外賣力,簡直是把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
“當家的……”
鮮兒的臉頰貼著王昆的胸口,聲音拉得細細的,透著股嬌媚入骨的討好。
“怎麼?還沒餵飽你?”王昆捏了捏她的後頸窩,惹得鮮兒一陣嬌嗔。
“哎呀,你別鬧!”鮮兒拍掉他作怪的手,仰起臉眼神裡透著幾分焦急和試探。
“你前幾天不是說……要給我尋摸個營生嗎?這都好幾天了,你是不是貴人多忘事,給拋到腦後了?”
鮮兒心裡急啊。她雖說現在吃喝不愁,但這年頭人手裡沒個進項,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她不是那種心安理得當金絲雀的性子,得有點產業傍身,腰桿子才能硬。
王昆聽著她這副小心翼翼又急切的語氣,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就說嘛,你這兩天晚上這麼賣力,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王昆翻了個身將她壓在身下,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女人啊,這枕邊風吹得,就是厲害。”
鮮兒被戳破了心思,臉一紅嘟囔著:“我這不是怕你忙忘了嘛。”
“老子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食言過?”
王昆在她嘴唇上重重親了一口,“放心睡吧。明天一早,老子帶你去接手你的大買賣!”
……
第二天上午,日頭剛升起來。
北平城南,一條偏僻破舊的衚衕裡。
“突突突……”
一陣震耳的摩托車轟鳴聲打破了衚衕的寧靜。
王昆騎著偏三輪載著鮮兒,在一座寬大的破院子門前停了下來。
院子門頭掛著塊嶄新的木牌子,上書四個大字:“崑崙車廠”。
王昆推開虛掩的木門,帶著鮮兒走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寒酸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院子很大,靠牆搭著一溜破蓆棚子,裡面橫七豎八地停著三十多輛黃包車。
這些車大半都掉漆了,有的車篷破了個大洞,有的輪輻條都生了鏽。
看著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鮮兒卻一點都沒嫌棄這味道。她一雙明亮的桃花眼掃過那些破車,就像看著一堆能生金蛋的母雞,兩眼直放光!
這可是實打實的產業啊!只要輪子一轉,每天都有大洋進賬!
院子裡,三十多個穿著破棉襖、補丁摞補丁的苦力車伕,正三三兩兩地蹲在屋簷下曬太陽。
看到王昆進來,這些人趕緊站了起來,畏畏縮縮地低下頭。
他們可是親眼見過這位新東家的手段。連城南的虎爺都被他收拾得不知死活,他們這些苦哈哈哪敢有半點不敬。
王昆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大手一揮指著身邊的鮮兒,衝著那些車伕大聲宣佈:
“都給老子聽好了!
從今兒個起,這位鮮兒姑娘就是這崑崙車廠的老闆娘!
以後交份子錢、修車請假,全聽她的吩咐!誰敢對老闆娘不敬,老子打斷他的腿!”
車伕們面面相覷。
他們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番鮮兒。
只見這女人雖然穿著普通的襖裙,但長得那是水靈嬌嫩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靠著姿色上位被大老闆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車伕們稀稀拉拉地喊著“老闆娘好”。但低垂的眼神裡,卻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輕視。
這種嬌滴滴的姨太太,懂甚麼叫規矩?懂怎麼管這些滾刀肉一樣的苦力?
以後只要稍微糊弄糊弄,每天的份子錢估計能昧下不少。
這幫苦力的心思,哪能逃得過鮮兒的眼睛?
鮮兒可是逃荒出來的,甚麼惡霸土匪沒見過?她一眼就看穿了這幫人眼底的輕蔑。
她沒有像尋常小妾那樣,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嬌滴滴地躲到王昆身後求做主。
鮮兒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站在了王昆身前。
她臉色一沉,原本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瞬間變得凌厲如刀,與生俱來的野性狠勁兒,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
“啪嗒!”
鮮兒突然伸手,一把解開了外面大衣的扣子。
衣襟敞開,只見她盈盈一握的腰間,赫然插著兩把嶄新的勃朗寧手槍!
烤藍的槍管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寒光!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了!”
鮮兒單手按著腰間的槍把,聲音清脆卻透著刺骨的寒意,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
“我鮮兒不管你們以前跟著誰混,也不管你們心裡打的甚麼算盤。
到了我的車廠,就得守我的規矩!”
她冷冷地掃視著全場:“份子錢,一個子兒都不許少!車子壞了,自己掏腰包修!
誰要是敢在外面惹事生非,壞了車廠的名聲,或者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偷雞摸狗的把戲……”
鮮兒猛地抽出其中一把勃朗寧,“咔噠”一聲拉上槍栓,槍口朝下,眼神嗜血。
“別怪姑奶奶我手裡的槍不認人!”
全場死寂。
那三十多個車伕,剛才那點輕視之心瞬間被擊得粉碎,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他媽哪是嬌滴滴的老闆娘?這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鬍子啊!
看著鮮兒那毫不怯場的彪悍模樣,王昆在後面滿意地笑了。
不愧是老子看上的女人,這股子狠勁,夠味兒!
立完了威,鮮兒轉過身,興奮地拉著王昆的袖子,開始盤算起來。
“當家的,我剛才看了,這三十多輛車,就算一天收兩毛大洋的份子錢,一個月下來那也是……”
“行了,別算了。”
王昆一把打斷了她的財迷算盤,皺著眉頭環視了一圈這破敗的院子。
“這破地方在城南,離咱們南鑼鼓巷隔著大半個四九城。你天天跑這麼遠來收賬、管事,想累死在路上啊?”
鮮兒一愣,趕緊說:“我不怕累!我坐黃包車來就行,花不了幾個錢……”
“老子怕你累!”
王昆冷哼一聲,霸氣十足,“老子的女人,憑甚麼天天吸著衚衕裡的灰塵到處跑?
這破院子,不要了!”
鮮兒急了:“不要了?那這車廠怎麼辦?”
“搬!”
王昆大手一揮,輕描淡寫地扔出一個重磅炸彈:
“我昨天已經在南鑼鼓巷附近,盤下了一個寬敞的大院子。
明天崑崙車廠整體搬遷!搬到咱們家門口去!就當給你這老闆娘行個方便,以後你出門拐個彎就能收賬!”
鮮兒聽得目瞪口呆,眼眶一紅,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
為了不讓她跑遠路,直接在內城買個大院子把車廠搬過去?這種壕無人性的寵愛,簡直把她砸暈了。
但這話一出,底下的車伕們可炸了鍋了。
“王老爺!老闆娘!使不得啊!”
幾個年紀大點滿臉滄桑的車伕,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
“咱們大半的人都拖家帶口住在城南這邊的貧民窟裡。
要是車廠搬去城北,咱們大半夜拉完活兒交了車,還得腿兒著走十幾裡地回城南睡覺……
這大冷天的,真要了親命了!”
“是啊老爺,求您發發慈悲,就讓咱們留在城南吧!”
有人甚至大著膽子提議:“要不您把這院子繼續租著,讓我們當個落腳的偏廠也行啊……”
王昆低頭看著這幾個苦哈哈的車伕。
可憐嗎?可憐。在這個時代,底層的老百姓活著就像草芥一樣。
但他王昆是來做梟雄、搞大事業的,不是開善堂當保姆的。
“都給老子站起來!”
王昆一聲怒喝,嚇得幾個車伕趕緊爬了起來,瑟瑟發抖。
“老子是開門做買賣的,不是給你們當爹媽的!”
王昆面容冷酷,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願意去城北新廠乾的,明早自己去報到,待遇照舊一分不少!
嫌路遠不願意去的,好聚好散,老子絕不強留!”
幾個家在城南的車伕一聽,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滿臉絕望。
丟了這拉車的生計,一家老小這個冬天怕是隻能去要飯了。
看著這幾人絕望的模樣,王昆雖然不當聖母,但做事向來恩威並施,總會給人留條活路。
他抬起手,指著院子裡那些虎爺留下的破破爛爛的洋車。
“你們幾個嫌路遠不能幹的,行。”
王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這些破洋車,老子反正也看不上眼,帶到城北去也是丟老子的人。
你們要是願意,這些車我當廢鐵折價賣給你們。
三十塊大洋一輛!
有錢的自己買下來,沒錢的你們幾個自己湊湊份子錢買下來。
以後自己單幹去,也不用交份子錢了。”
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這年頭,一輛八成新的黃包車得八十塊大洋,這些破車雖然爛,但修修補補也能拉活,三十塊大洋絕對是跳樓價。
可是底下的車伕們面面相覷,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接話。
三十塊大洋。
對王昆來說,這連他抽根雪茄的錢都不夠。
但對於這些每天只為了填飽肚子的苦力來說,這三十塊大洋,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老爺……”一個車伕漲紅了臉,侷促地搓著手,聲音比蚊子還小。
“三十塊大洋……太多了。我們幾家湊湊,頂多能湊出三塊……”
窮,才是這個時代最鋒利的刀。
王昆看著他們,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他能做到的底線就在這兒了,再多管就真成保姆了。
“三塊?那就幾個人合買一輛輪著拉!”王昆冷冷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這是老子給你們的最後一條活路。抓不住,就自己滾回家餓死吧!”
說完王昆拉著鮮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破敗的車廠。
亂世人如草。他王昆能做的,就是在這修羅場裡把自己的女人護好。
至於別人的命,他管不了,也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