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寒風颳得越發緊了。
王昆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車子一路向北,出了德勝門,直奔北城郊外。
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
再走一刻鐘,景象卻大不一樣了。
遠遠地就能看見一片新建的高大紅磚圍牆,幾根粗壯的煙囪像擎天柱一樣戳在天地間,正呼呼地往外吐著黑煙。
還沒到跟前,沉悶的機器轟鳴聲就順著風傳了過來,震得吉普車的車窗玻璃微微發顫。
“老爺,到了。”張龍一腳剎車,把吉普車停在大鐵門外。
王昆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大門上方,用紅漆刷著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振華軋鋼廠”。
張龍看著這牌子,撇了撇嘴,心裡有些不痛快:
“老爺,這廠子的大頭全是咱們的,憑甚麼讓他婁振華把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頭?
這不是喧賓奪主嗎?”
王昆瞥了張龍一眼,冷笑一聲:“你懂個屁。”
他掏出雪茄點上,深吸了一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四九城裡,水深王八多。老子還在乎這點虛名?
讓他婁半城把名頭頂在前面,出了風頭是他的,招了人恨也是他的。
那些想打秋風的軍閥政客、地痞流氓,第一眼盯上的也是他婁振華。
老子躲在後頭悶聲發大財,數著錢就把事兒辦了,不比掛個名字強?”
張龍一聽,頓時恍然大悟,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老爺英明!是屬下眼皮子淺了。”
王昆彈了彈菸灰,大步跨進了廠區大門。
一進車間,熱浪撲面而來。
巨大的美式重型軋機猶如一頭鋼鐵巨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通紅的鋼坯從加熱爐裡送出來,被機械手精準地塞進軋機裡。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原本粗壯的鋼坯就像是被揉麵團一樣,被拉長、成型,化作一根根標準的建築鋼筋,順著傳送帶滑落到冷卻區。
幾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熱火朝天地幹著,汗水在通紅的火光映照下閃閃發亮。
婁振華正戴著安全帽,在一臺出了點小毛病的機器旁跟幾個老技工比劃著甚麼。
他滿臉黑灰,白襯衫的領子都黑了,完全沒了一點北平商界大老闆的體面,倒像個興奮過頭的老頑童。
“婁老闆,好興致啊。”
王昆走到他身後,大聲喊了一句。機器聲音太大,不喊聽不見。
婁振華一回頭,看見是王昆,眼睛瞬間亮了。
他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把安全帽往旁邊一扔,小跑著迎了上來。
“哎喲!昆爺!您怎麼親自來了!快快快,咱們去辦公室說話,這兒太吵了!”
婁振華引著王昆,穿過喧鬧的車間,來到了一排剛蓋好的平房前。
這是廠裡臨時的辦公區。
推開門,辦公室裡陳設很簡單。幾張舊辦公桌,兩張待客的木沙發,靠牆的鐵皮櫃子裡塞滿了圖紙和賬本。
“來人!趕緊倒茶!”婁振華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
“哎!來了老爺!”
話音剛落,一個十七八歲的精瘦小夥子,拎著個大銅茶壺,顛顛地跑了進來。
這小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看著像個底層的雜役小廝。
但他那雙眼睛卻滴溜溜地亂轉,透著一股子天生的市井油滑。
他手腳麻利地給王昆和婁振華倒上茶,點頭哈腰地退到一邊。
王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角餘光掃了這小廝一眼。
這一看,王昆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那張鞋拔子臉,那兩撇微微下垂的眉毛,還有那股子掩飾不住的雞賊勁兒。
這特麼不就是年輕版的許大茂嗎?!
“老婁,這小子挺機靈啊,叫甚麼名兒?”王昆隨口問了一句。
婁振華正準備彙報工作,見王昆問起個雜役,趕緊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老管家。
管家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昆爺的話,這小子叫許富貴。
是我家遠房的一個親戚,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來投奔老爺。
我看他手腳還算勤快,就留在廠裡打個雜。”
許富貴?
王昆心裡暗樂。果然是這孫子。看來自己這隻蝴蝶翅膀扇得再厲害,有些歷史的彩蛋還是頑強地保留了下來。
不過,王昆現在手裡握著幾億美金的盤子,哪有閒工夫去搭理這種年代劇裡的市井小人。
他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揮揮手讓許富貴和管家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屋裡安靜了下來。
婁振華搓了搓手,臉上興奮的神色退去,換上了一副有些侷促的表情。
“昆爺,這廠子……初步算是上正軌了。
鋼筋的產量,每天都在翻番。
美國來的機器,那真不是蓋的!”
婁振華先是狠狠地誇了一通裝置,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最近銷路上,出了點岔子。”
“銷路怎麼了?”王昆靠在沙發上,不緊不慢地問。
婁振華嘆了口氣,滿臉苦澀:
“北平城裡那些營造廠的買辦和洋行,看著咱們這廠子突然冒出來,產量還這麼大,他們眼紅啊!
這幫孫子暗中勾結起來,故意壓價。
咱們造出來的鋼筋,他們要麼不收,要麼把價格壓得連成本都不夠。
他們這是想把咱們的資金鍊給活活拖斷啊!”
在商言商,這種壟斷和打壓,在哪個年代都不新鮮。
“那你的意思呢?”王昆看著他。
婁振華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建議:
“昆爺,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廠裡不是還有幾臺大型衝壓機沒怎麼用上嗎?
我想著要不咱們自己開點簡單的模具,分出一條生產線,改造些民用的小玩意兒。”
“比如?”
“比如洋鐵盆、鐵鍋、水桶、菜刀這些!”
婁振華越說越有底氣,“這些東西雖然不值幾個錢,利潤薄,但架不住老百姓家家戶戶都需要啊!
只要造出來,根本不愁賣。
雖然賺不了大錢,但起碼能讓廠裡的機器轉起來,讓工人們有活幹,迅速回籠資金。
咱們再跟那些洋行慢慢耗!”
婁振華說完,緊張地看著王昆。
他生怕這位心高氣傲的昆爺,會覺得造鍋碗瓢盆太跌份,駁回他的提議。
誰知王昆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出了聲。
“老婁啊老婁,你跟我這兒還藏著掖著幹嘛?”
王昆大手一揮,毫不在意地說,“我早就說過了,這廠子明面上是你婁振華的,日常經營也是你說了算。
你想造甚麼,就去造甚麼!能賺錢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婁振華的肩膀:
“以後遇到這種經營上的事,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白公館找白秀珠或者蘇蘇商量。
她倆現在是王家的股東代表。老子哪有閒工夫管你造鐵鍋還是造尿盆?”
婁振華如蒙大赦,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連連作揖:“謝昆爺體諒!謝昆爺放權!”
解決了資金回籠的麻煩,王昆看著窗外隆隆作響的廠房,腦子裡突然閃過那個耀武揚威推銷日本洋車的小買辦。
“老婁,我問你個事兒。”王昆轉過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昆爺您吩咐。”
“既然咱們連鋼筋鐵盆都能衝壓出來,那咱們能不能自己生產黃包車?”
王昆敲了敲桌子:“特別是那種帶彈簧減震、帶滾珠軸承的新式洋車!”
婁振華愣了一下,沒想到王昆的思維跳躍這麼大。
“現在北平城裡,滿大街跑的像樣點的人力車,全特麼是小日本的商社壟斷的!”王昆冷笑一聲。
“英美那些大洋行看不上這種低端製造的蒼蠅肉,倒是讓小日本在這行當裡吃得滿嘴流油。
老子看著這幫孫子壟斷市場賺中國人的血汗錢,老子心裡不痛快。”
婁振華聽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向王昆解釋起這其中的門道。
“昆爺,您有所不知。這黃包車看著簡單,也就是兩個輪子一個鐵架子。
但要真想造出能跟日本貨抗衡的好車,那技術門檻,對咱們現在的國內工業來說,可一點都不低啊!”
婁振華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給王昆算賬。
“就說那車架子和車棚的鐵皮,咱們廠的衝壓機沒問題,分分鐘能搞定。
可是,那車軲轆裡的滾珠軸承呢?
那可是要求極高精度的精鋼打磨的,咱們國內的機床精度根本達不到。
造出來的軸承拉起來沉得要命,車伕根本拉不動。”
“還有那避震的彈簧鋼!”婁振華嘆了口氣。
“國內的鋼材煉不出來那種韌性,用不了一個月就得斷。更別提那耐磨的橡膠充氣輪胎了,咱們連生產線都沒有。
要是這些核心部件全靠從國外進口來組裝,那造價成本,比直接從日本商社買整車還要貴得多!
這買賣,虧本啊!”
技術封鎖。材料限制。
這是屬於這個時代民族工業最深沉的痛。
婁振華以為這番話能打消王昆的念頭。
然而王昆聽完,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燃燒起了狂傲的鬥志。
“材料不行?老子去美國買最好的特種鋼配方!精度不夠?老子……倉庫裡還有更高階的精密車床沒拉出來!沒有橡膠廠?老子拿美金砸一個出來!”
王昆直起身,猶如一頭準備亮出獠牙的猛虎,一字一頓地拍板定調:
“老婁!從明天起,你給我抽調廠裡最好的老師傅,成立個攻關小組!
去大街上買十輛最好的日本洋車回來,給老子拆了!一點一點地研究透!”
他猛地一揮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權:
“不計成本!先給老子造出能用的樣車來!
這北平城的人力車市場,老子要讓它全部改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