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了。
剛才還像爆豆子一樣熱鬧的衚衕,這會兒死一般寂靜。
北風順著巷子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滿地的屍體橫七豎八,暗紅色的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直往下滲,血腥味濃得嗆人。
這麼大的動靜,整個南鑼鼓巷硬是沒有一戶人家敢點燈。
連平時最愛叫喚的野狗,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夾著尾巴躲在窩裡瑟瑟發抖。
亂世的規矩,老百姓比誰都懂:不看、不聽、不管閒事,才能活命。
王昆把打空的彈鼓退下來,隨手扔在地上。
“走,回屋。”王昆攬住鮮兒的肩膀。
“等等。”
鮮兒沒動。她剛才殺紅了眼,腎上腺素飆升。這會兒冷風一吹,腦子瞬間清醒了。
她看著滿地的屍體,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當家的,這爛攤子怎麼收拾?”鮮兒的聲音有些發緊,透著股擔憂。
“這麼多死人,天一亮準露餡。
要是那些黑皮順著血跡找上門來,就算咱們不怕,也得被他們敲詐勒索脫層皮。”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慌亂地提議:“要不……咱們別在這兒住了,連夜搬去六國飯店躲躲?”
話剛說出口,鮮兒自己就搖了搖頭。
“不行!現在搬走,那就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了!”
鮮兒骨子裡那股女鬍子的狠勁兒再次冒了出來。
她眼神一凜,突然聽見角落裡的死屍堆裡,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
還有活口!
“不能留活口!”
鮮兒一把拉開槍栓,端起那把沉甸甸的湯姆遜衝鋒槍,毫不猶豫地就要往角落裡走。
“我去把沒死透的都解決掉!
等會兒咱們找輛排子車,把屍體拉去後海或者護城河裡扔了!”
這娘們,比他還狠。
王昆看著她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一把攥住鮮兒的槍管,將槍口壓了下去。
“行了,收起你那副女土匪的架勢。”王昆捏了捏她的臉蛋。
“老子的女人,哪能幹這種拖死屍的髒活累活。
你先回院子裡,把炭盆燒旺點,再燒壺熱水。剩下的事兒,交給我。”
鮮兒急了,死活不肯走。
“十幾具屍體呢!你一個人怎麼弄?天馬上就亮了,根本來不及!”
“誰說我要一個人扛了?”王昆神秘一笑,壓低了聲音,“你男人我可是跟異人學過茅山法術的。”
“法術?”鮮兒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王昆。
“沒聽過‘五鬼搬運’嗎?”王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就這點零碎,老子一念咒,神兵鬼將就能把它們搬得乾乾淨淨。
你看好了就行。”
為了掩飾自己的隨身空間,王昆也只能扯這種神鬼之說了。
反正這年頭,信這個的人多得是。
鮮兒半信半疑地退後了兩步。
王昆走到那堆屍體前。他沒有念甚麼咒語,只是藉著夜色的掩護,意念猛地一動。
“收!”
下一秒,讓鮮兒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散落一地的短槍斧頭、黃燦燦的彈殼,在王昆揮手的瞬間憑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獸,一口吞得乾乾淨淨。
原本慘烈的修羅場,轉眼間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青石板上幾抹滲透進磚縫裡的血跡,證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屠殺。
“這……這怎麼可能?!”
鮮兒倒吸一口冷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她看著王昆那高大挺拔的背影,眼底的恐懼和震驚,迅速轉化成了極度的敬畏,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的崇拜。
原來自己的男人,真的是有神仙手段的活神仙!
“行了,戲看完了,回屋吧。”
王昆拍了拍手,攬著還沒回過神來的鮮兒,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西跨院。
……
第二天清晨。
淡金色的陽光灑在南鑼鼓巷的青石板上。
衚衕裡安靜得有些詭異。直到日上三竿,賣早點的吆喝聲才打破了死寂。
街坊鄰居們見外面沒了動靜,這才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探出腦袋往外瞅。
等確認街上沒死人,大家夥兒這才敢從院子裡鑽出來,三三兩兩地聚在昨晚交火的衚衕中段,交頭接耳地打探訊息。
“昨晚那動靜,聽見沒?
好傢伙,跟過年放掛鞭似的!突突突的,連個停頓都沒有!”一個賣豆腐腦的老頭心有餘悸地直拍胸口。
“能沒聽見嗎?我躲在炕底下,魂兒都快嚇飛了!”
旁邊的老街坊指著牆上的幾個彈坑,壓低聲音說,“你看看這牆,這得多厲害的火器才能打成這樣?
這是哪路神仙在火併啊?”
大家看著地上殘留的幾滴暗紅血跡,心裡直犯嘀咕。
槍聲那麼響,動靜那麼大,怎麼連一具屍體、一個彈殼都沒留下?
這得是多大的能量,才能在一夜之間把現場收拾得這麼幹淨?
“切,大驚小怪!”
一聲不屑的冷哼傳來。
破落戶金貝子揣著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馬褂,邁著四方步踱了過來。
這老小子昨晚明明嚇得尿了炕,這會兒天亮了,又端起了前朝遺老的架子,開始吹牛逼了。
“這算甚麼大陣仗?
想當年,老佛爺還在的時候,神機營演練那槍炮聲,比這響亮百倍!”
金貝子剔著牙,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
“依我看啊,就是兩撥不入流的小毛賊搶地盤。
打了幾槍虛張聲勢,然後就各自逃命去了。
根本不值一提!”
街坊們聽著他這番高談闊論,有幾個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王昆這會兒也換了身普通的綢緞長衫,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抄著手混在人群裡聽八卦。
聽到金貝子這番“高見”,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正說著閒話,衚衕口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皮靴聲。
“都讓開!巡警辦案!”
一隊穿著黑色制服、手裡拎著警棍和老套筒的巡警,耀武揚威地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帶頭的是個胖乎乎的巡警隊長,一雙三角眼在人群中掃來掃去,透著股算計的光。
這幫黑皮,昨晚槍聲響的時候,一個個躲在局子裡裝聾作啞,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會兒天大亮了,知道沒事兒了,才慢吞吞地跑來“維持治安”。
隊長走到彈坑前看了看,又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血跡,眉頭一皺,猛地轉過身,指著周圍的街坊厲聲喝道:
“昨晚這衚衕裡,窩藏了江洋大盜!發生了惡性火併!”
街坊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沒人敢接茬。
巡警隊長冷笑一聲,露出了狐狸尾巴:
“為了保咱們這一方平安,弟兄們昨晚可是冒著槍林彈雨巡邏了一宿,辛苦得很吶!
上面有令,為了加強治安,這條衚衕裡的住戶,每家每戶,必須繳納兩塊大洋的‘治安防範費’!”
“兩塊大洋?!”賣豆腐腦的老頭急了。
“老總啊,我們這小本買賣,一年也攢不下兩塊大洋啊!”
“沒錢?”巡警隊長臉一沉,猛地抽出警棍,指著老頭的鼻子。
“不交治安費,那就是不配合辦案!就是江洋大盜的同黨!來啊,把這老東西給我帶回局子裡,大刑伺候!”
兩個巡警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拿人。
“別別別!長官息怒,我交!我交還不行嗎!”
老頭嚇得老淚縱橫,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褲襠裡掏出兩塊帶著汗味的銀元,遞了過去。
在這個吃人的年代,老百姓哪敢跟手裡有槍的講理。
進了局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家只能自認倒黴,哭喪著臉回家翻箱倒櫃掏錢。
剛才還牛逼轟轟的金貝子,這會兒也老實了。
他肉疼地摸出兩塊大洋,嘴裡還小聲嘟囔著“世風日下,有辱斯文”。
巡警隊長掂著手裡沉甸甸的大洋,滿意地笑了。
他走到王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著王昆穿著體面,不像普通苦力,態度稍微客氣了一點,但依舊傲慢。
“這位爺,看著面生啊。也是這衚衕的住戶?交錢吧,破財免災。”
王昆看著眼前這個胖子。
以他現在的實力,別說是一個巡警隊長,就是把整個北平警察局平了,也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但是,他沒動手。
他這次來北平,是為了和婁振華談軋鋼廠合資的生意。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為了兩塊大洋和一點意氣之爭,去惹一身騷,招來北平官府的關注。
小鬼難纏。真正的梟雄,懂得甚麼時候該拔刀殺人,也懂得甚麼時候該低頭裝孫子。
王昆臉上立刻堆起了老實商人特有的憨厚笑容。
“長官說的是!弟兄們保境安民,辛苦了,這錢該交,應該的!”
他毫不猶豫地從兜裡摸出兩塊大洋,甚至還多加了一塊,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巡警隊長手裡。
“長官拿去買包好煙抽。”
巡警隊長眼睛一亮,順手接過大洋揣進兜裡,拍了拍王昆的肩膀,讚賞地點點頭:
“還是你這老闆懂事!放心,以後這片地界,有甚麼麻煩報我的名號!”
“多謝長官照應!”王昆笑著拱了拱手。
看著巡警們耀武揚威離去的背影,王昆眼底的憨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輕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