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那幫趁火打劫的黑皮,王昆沒急著回院子。
他在南鑼鼓巷溜達了一圈,專挑那些冒著熱氣的老字號早點攤。
不一會兒,手裡就拎滿了油紙包。
焦黃酥脆的焦圈、炸得金黃的糖油餅、剛出籠的豬肉大蔥包子,還有兩個裝在粗瓷碗裡的湯湯水水。
推開西跨院的門,鮮兒已經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炭盆也重新撥弄旺了。
“當家的,你買這麼多!”
鮮兒趕緊迎上來接過東西,滿臉的心疼,“這得花多少錢呀。咱們倆哪吃得完。”
“吃不完倒了餵狗。老子差這點吃早點的錢?”
王昆大刺刺地在八仙桌旁坐下,“趕緊吃,涼了就不是那味兒了。”
鮮兒把早點一樣樣擺在桌上。
王昆把其中一個粗瓷碗推到鮮兒面前,嘴角憋著一抹壞笑:
“嚐嚐這個。上回帶你喝的那個不正宗。
這家可是老北平的地道風味,大清早排隊都買不著呢。”
碗裡盛著灰綠色的漿水,還冒著絲絲熱氣。
鮮兒也沒多想,端起碗貼著碗邊“咕咚”就是一大口。
漿水剛一入口。
鮮兒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猛地瞪圓,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一股極其濃烈的、像是放餿了的泔水發酵出來的酸臭味,直衝天靈蓋!
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本能地想要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
可一抬頭,正對上王昆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再一想這是“當家的”特意排隊買回來的稀罕物,還花了錢的。
鮮兒苦出身的節儉勁兒,硬生生壓住了反胃的生理本能。
她咬著後槽牙,強忍著喉嚨裡的酸水,硬是把那口豆汁給嚥了下去!
“咳咳咳……”
嚥下去的瞬間,鮮兒眼淚都嗆出來了,一張俏臉憋得通紅。
“怎麼樣?地道吧?”王昆看著她這副生不如死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鮮兒哪還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
她一邊用手帕擦著眼淚,一邊委屈地白了王昆一眼,嘴裡卻還硬撐著說:
“嗯……酸溜溜的,別……別有風味。”
“哈哈哈哈!你這娘們,真有意思!”
王昆笑得肚子疼。前世作為現代人,他太知道豆汁兒這玩意的殺傷力了。
他自己是一口不沾,就專愛看別人喝完懷疑人生的樣子。
他順手拿起一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塞進鮮兒手裡:“行了,別喝那餿水了,逗你玩呢。
趕緊吃肉包子壓壓驚。”
鮮兒捧著肉包子,看著王昆大口吃著焦圈,心裡其實一點都不惱。
這幾天相處下來,她算是摸清了這男人的脾氣。
外頭殺伐果斷像個活閻王,但在自己人面前,卻護短得厲害,偶爾還有點孩子氣的惡趣味。
能跟著這麼個能把天捅破的男人,她鮮兒這輩子值了。
吃著包子,鮮兒心裡開始默默盤算起來。
這陣子,她親眼見識了王昆神出鬼沒的手段。
那“五鬼搬運”的法術,那花錢如流水的做派,無一不說明王昆背後有著極大的勢力和家業。
可奇怪的是,王昆從來沒提過要帶她回山東老家,更沒提過家裡還有甚麼人。
鮮兒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最懂察言觀色。
她心裡暗自琢磨:當家的不提帶我回去,那肯定是家裡有不方便的地方。
要不就是主宅裡供著一尊規矩極大、惹不起的“母老虎”大婦;
要不就是他這身份特殊,有不能公開的隱情。
不管是甚麼原因,鮮兒都打定主意不問不鬧。
她一個逃難出來的丫頭,能在這北平城裡有個獨門獨戶的小院,有吃有穿。
男人還有神仙手段,這已經是老天爺開眼了。
要是仗著幾分姿色去爭風吃醋,硬要跟著回主家去爭個名分,那才是真傻。
弄不好連現在的安穩日子都得折騰沒了。
“當家的。”
鮮兒剝了個雞蛋,細心地把蛋白剔出來放在王昆碗裡,語氣溫順。
“我覺得,這北平城挺好的。這小院住著也舒坦。”鮮兒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以後,我就在這院子裡安穩住下。
你主外,我給你守著這北平的家。
等你甚麼時候外頭的事忙完了,或者想我了,就來看看我。”
乖巧懂事、絕不惹麻煩完美外室人設。
王昆咬雞蛋的動作一頓。
看著鮮兒那副認真表忠心的模樣。這丫頭是誤會了,以為他家後院裡有甚麼刀山火海呢。
不過王昆也懶得解釋。
天牛廟那邊女人們爭風吃醋的戲碼已經夠多了。
在北平留個懂事不鬧騰的外宅,每次過來能有個清靜的地方放鬆放鬆,也是件美事。
“算你懂事。”王昆捏了捏她的臉蛋,“安心住著,少不了你的吃穿用度。”
鮮兒見王昆沒有反感,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她話鋒一轉,接著說出了自己琢磨了好一陣子的打算:
“當家的,我留在這兒行。不過總這麼閒著,天天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我也閒不住啊。”
鮮兒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王昆:“你之前留給我的那幾百塊現大洋,我一個大子兒都沒捨得亂花,全好好存著呢。”
“我想著拿這筆錢,去衚衕口或者外頭大街上盤個小鋪面。
做點甚麼小營生。
賣點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或者做個吃食攤子也行。”鮮兒越說越有幹勁。
“我不能總靠你養著,好歹自己賺個買菜錢。
真要有哪天你外頭生意週轉不開,我這兒也能有個落腳的進項。”
王昆聽完,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麼?”王昆身子往後一仰,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這才幾天啊?不想著攢錢回山東老家了?也不打算去關東找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傳文哥’了?”
一聽“傳文哥”這三個字,鮮兒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急得連連擺手,甚至豎起三根手指,對著屋頂的橫樑就發起了毒誓。
“當家的!你可別拿那死人打趣我了!
這都哪年哪月的事了,我都不知道他死在哪個雪窩子裡了!”鮮兒急得眼圈都紅了,語氣決絕。
“我鮮兒既然已經跟了你,那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我這輩子就是王家的人,死也是王家的鬼!剛才提他,天打五雷轟!”
她生怕王昆心裡有疙瘩,趕緊解釋:
“我說要做營生,絕不是存私房錢想跑路!
我就是想給你把這北平的家給撐起來,不能總當個吃閒飯的廢物啊!”
看著她這副急赤白臉、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的模樣,王昆心裡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行了行了,發甚麼毒誓。”王昆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在臉頰上親了一口,“老子還信不過你嗎?”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披上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你想幹點事兒,我不攔著。省得你在這院子裡閒出病來。”王昆一邊戴上皮手套,一邊霸氣地開口。
“你那幾百塊大洋,就留著自己買胭脂水粉、買漂亮衣裳穿。
老子的女人,哪能去街頭巷尾擺攤賣油鹽醬醋?那不是打老子的臉嗎!”
鮮兒愣了一下:“那……那不做買賣了?”
“做!怎麼不做!”
王昆走到門口,回頭衝著鮮兒露出狂傲的冷笑:
“我今天正好要上街轉轉。既然你想當老闆娘,老子今天就給你尋摸個像樣的大買賣!”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這產業就算是老子給你的聘禮!留著給你和咱們以後生的小崽子傍身用!”
說罷,在鮮兒震驚且感動的目光中,王昆推開院門,大步邁入了北平的寒風中。